摩崖石刻

保护石门一段不该湮没的历史
发布人: 张春丽   发布日期:2013/7/8 10:41:20   查看次数:592 次

 
 
褒城古城墙(张佐周摄于1935年)


  事情要追溯到整整70年前。
  1932年,第一次淞沪抗战爆发,著名军事家蒋百里(科学家钱学森之岳父)提醒蒋石:中日必有一战,要警惕日寇沿800年前蒙古铁骑灭南宋的路线,即由山西打过潼关,翻越秦岭,占领汉中再攻四川与湖北。此计若成,亡国无疑。必须采取抗战军力“深藏腹地”,建立以陕西、四川、贵州三省为核心,甘肃、云南、新疆为根据地的策略,拖住日寇,打持久战,等候英美参战,共同对敌,方能最后胜利。
  史如明镜,高悬可鉴。修筑西汉公路实为建设后方抗战核心的根本之举且迫在眉睫。于是,由中央直接拨款修路,这在全国尚属首次。
  西汉公路由于西安至宝鸡原有大车道可资利用,所以实际兴建的是宝鸡至汉中的公路。全程254公里,除宝鸡至益门镇5公里与褒谷口至汉中15公里为平路外,其余234公里皆在秦岭崇山峻岭之中,工程之艰巨可以想见。
  首战为测量、设计、放线。全国经委会公路处处长赵祖康升帐点将:任命吴必治为西汉公路总工程师,下辖三段。时年24岁的工程师张佐周承担了从留坝至汉中80公里的测量、设计、施工任务。
  临危受命,年轻的张佐周十分激动,因为他清楚自己将要修筑的是一条关系国家存亡的军备命脉;更清楚公路界师长们对他的期待。他深感肩头的责任之重。
  他明白当务之急是吃透情况,把整个留坝至汉中80公里沿线山水溪流、涧崖坡岭摸透,真正做到胸有成竹、兼顾得失,拿出一个科学、合理、省工、省钱的最佳方案。创造性的劳动最易调动起人的智慧与激情。张佐周作为工程师兼测量队长,不仅管路线测设,一队人马的食宿安全也归其统筹安排。
一路测设,在秦岭山野安营扎寨,埋锅造饭,颇似“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中军大帐,这对曾做过从军梦的张佐周来说还真对味儿。白天和测工们爬坡越岭,晚间在蜡烛下整理数据,翻阅各种资料乃至方志典籍。古道基本沿着河流,诚如古语“无水不成道”,这与他查
阅史典了解的情况完全一致,自留坝县姜窝子始便真正进入了历史上著名的褒斜道。
  刘邦、张良、萧何、韩信、曹操、诸葛亮、陆游……一个个名彪青史的人物尽皆走过这条古道,如今将在自己手中更换新颜。若是当年有现代公路可走,萧何是否还追得上韩信?曹操是否还会因在褒谷进退两难而杀杨修?诸葛亮大概也就用不着再费尽心机制造能在栈道上行走的木牛流马……
  那么,历史可就要改写了。
  年轻的张佐周笑了。不止一次,当他骑着马沿栈道徐徐而行,细观山形水势,这一个个念头便在脑中闪现。尽管,这一切早化为历史烟尘,但沿途古道遗迹重重,却处处撩人思绪啊:武休关、马道驿、观音碥、褒姒铺……
  眼看山道将尽,即出谷口,仿佛是对人的耐力的最后考验,整个褒斜道,不!还得加上南去成都的金牛道,真正千里横道最险峻的地方——石门已横在古今旅人眼前,也横在西汉公路的建设者们——张佐周和他的伙伴面前。
  人马尚未立稳,便有隐隐如闷雷的吼声传来,顿时让人心惊;两岸原本横卧蜷伏的山岭陡然直立逼近;树木杂草尽被剥去,裸露出黝黑花白的岩石,刀劈斧削般突兀,突出部分凌空欲飞,宛若雄鸡高唱,故此处名为鸡头关。
  此关仅拉开险栈序幕,自此至谷口,将近十里,山崖皆如兵阵森列,被挤压的河水则湍急如箭,竟把一谷巨石咬凿得怪姿嶙峋,或如饿虎,或如跃鹰,或如怪松,或如弥勒,石门正隐现在那乱石水雾之中……
  测量到石门的张佐周目睹中国古代交通的壮举,惊讶万分,真想不到古人能干出这么了不得的工程,心灵震撼自不必说。一连几日,他都在石门徘徊,仔细观看石门内外,抚摸那布满四周的石刻,深深为自己祖先的业绩自豪。
  但他遇着的却是件棘手的事情。
  西汉公路从留坝施测一直沿着褒水西岸而行,与石门恰在同岸。石门是汉代开凿的,那时的古道多临河在山崖凿孔,下用立柱支撑,再铺架木板为道。诚如诸葛亮所言“其梁阁一头入山腹,一头立柱于水中”,这种空中阁道,即屡见于史的栈道。
  由于立于水中的立柱不可能太长,所以栈道距水面常在5-7米之间,石门正在这一高度,而目下修筑的西汉公路恰与秦汉时期的栈道处于同一水平线。若开山辟路,石门古迹注定被破坏殆尽,荡然无存。而且问题还无法回避。首先,不可能让公路低于石门,那样易被洪水冲毁;也不可能高于石门,此处全为壁立的悬崖,且不说无法使路面骤然升高,即使升高,开山炸石也必然危及石门。这当然是张佐周绝对不希望出现的事情。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石门绝不能去碰。但公路也不能耽误,事关重大,必须向上反映。但至少自已得先拿出一个初步的方案来……
  那些天,年轻的工程师心里像坠了块石头,烦躁沉闷,坐立不安。他反复察看谷口地形,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闪过:要保护石门古迹,只有在此改道,把公路由河西移至河东。但由此又带来其他问题:褒水为汉水上游最大支流,脉源众多,山洪频繁。在这样的大河上造桥
绝非易事!再者即使改路河东,注定开山放炮,还是会危及近在咫尺的石门及附近石刻……
  诸多难题,如何解决?
  除非是在石门上游架桥,把公路移至河东,再在石虎峰与翠云屏下仿照古石门开凿山洞,供汽车通行。这样,不仅石门石刻得以保护,褒谷风景无一损坏,而且新凿石门与古石门相互辉映,定可为褒谷平添壮景……
  年轻的工程师激动起来,仿佛已看到自己构想的灿烂远景。但稍一冷静,又想:架桥凿洞,费用加大;再者技术、资金一系列问题都并非他能决定,必须尽快向上汇报,但总算有了一个能讲出口的方案。
  他立即向西汉公路总工程师孙发端与主持修筑西汉公路的赵祖康汇报,引起两人高度重视,同时来到现场考察,使张佐周提出的方案得到许多完善和补充,最后一致同意架桥改线,保护石门。一项使人类文明得以延续的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举措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通过了,
决定了石门的留存。
  至此,公路测设由河西移至河东,完全避开了石门古迹。而且,赵祖康、孙发端也完全采纳了张佐周的建议,在石虎峰、翠云屏等石峰开凿通车连环三洞,总长度66米,4倍于古石门。这使得张佐周深感欣慰。
  赵祖康专门请中国交通界元老叶恭绰题写了“新石门”镌刻于岩石上,与古石门遥相呼应。赵祖康则在公路途经的大散关、酒奠梁、柴关岭等处挥笔题字,今雄碑犹存。
  当赵又请张佐周提字留念时,他谦逊地摆了摆手,但内心却委实激动。想想,转眼之间,从1934年7月至1937年7月,他已在秦岭测设褒谷古道3年,石门石刻给他留下了毕生难忘的印象。
离开前夕,他又干了一件既抚慰自己也久被称颂的事情:利用修大桥的剩余木材,在古石门北口依据原栈道孔修复了一段栈道,并在巨石上修建了一座仿古亭楼,巍然屹立于褒水之上,为这千年古迹增添了最后一幅壮丽的画面。(特约撰稿 :王  蓬)

(转自陕西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