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崖石刻

13块石头和一座城市
发布人: 张春丽   发布日期:2013/7/8 10:36:40   查看次数:593 次

石门水库淹没前的石门及亭阁


 

正在凿移衮雪摩崖
 

    当我们顺着秦岭腹地的褒河边公路驱车行驶时,冬风吹过褒河水库原本平静如绿纸的水面后,皴起无数有序的水波,激起岸边人浮想联翩。如果不是热爱书法艺术或者钟情于摩崖刻石的人,大概不会知道这水库下面曾经有过的故事,不会有人知道这水库下面曾经亦是褒斜栈道的一部分,并且是最险要、最为显赫的一段,更不会知道13块石头与一座城市的故事。

明修栈道  暗藏石刻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说的是刘邦夺取汉中后,于公元前206年按大将韩信的计谋,派少数人修栈道,以转移镇守关中西部雍王章邯的注意力,暗地里沿着西边艰险的陈仓道(即秦栈),北出大散关,攻占了陈仓城,进军咸阳。这条路就是今天汉中的褒斜道。褒斜道位于汉中市北十五公里,是古代连接关中与汉中的一条要道。因取道褒水、斜水两河谷,贯穿褒斜谷而得名。五百年后唐朝诗人李白想起入蜀的朋友所要经过的这条险要栈道,于是不停地感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们无法想象李白在那个下午的光影里,是怎样一种心情在想象着这条奇峰险岭。
  其实,从关中去汉中的秦岭古道,东有子午道,中有褒斜道,西有陈仓道。史料记载,因子午道过于艰险,人马损失甚多,因而“用之者鲜”,加上褒斜道由秦入蜀“近四百里”。于是,公元61年汉明帝下诏“罢子午道,通褒斜道”。于是,一条历时3年,长达15米的穿山隧洞开成,古称“石门”。亲临现场的文物工作者曾仔细考察过石门隧道的内壁,光滑平顺,几乎没有斧、凿、钻等工具留下的痕迹。在当时火药尚未发明的时代,石门是采用什么方法开凿的呢?
  汉中市博物馆业务部主任何健的解释,让我们不得不为先人的聪明睿智所折服。他说,那时的人们用油脂含量极高的松柏作燃料,煅烧山崖四到五个小时,再向灼热的崖面泼水或醋,使其骤然冷却,自然酥裂,然后再用铁制工具剥离,一段段渐进。就这样,古代先民在1900多年前成功完成了这一伟大工程。“据说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条人工开凿的穿山隧道”。
  今天我们没有必要去争论这条道是不是世界第一。毕竟,这条承载了两千多年人马穿行的道路,现在如果不首先借助于文献资料,我们已经很难看到古栈道的蛛丝马迹。只有熟谙古代历史及交通的有心人,仔细观察褒河河床山崖边,才会发现山壁上那一排排参差错落的方形凹洞,让我们联想到两千多年前栈道的开凿者,想象到他们挥锤把钎凿洞的身影,以及那空谷回音的铿锵撞击声。
  不过,这条栈道自东汉以来,因为政治和军事的原因时通时塞。而每一次的开通,或记事或咏颂大多会采取摩崖石刻的方式,直接将这些文字刻在山崖上。久而久之,历代政要、文人、墨客路经此处或借物咏志或思古抒怀,于是褒谷口的摩崖石刻越来越多,到清代已达一百多块。由于刻石与山体融为一体,不随岁月而更移,因此能够长久地保留至今,这些刻石自然成为历代刻石中的上品。当时间慢慢地冲淡了人们的记忆,尘土也一天天把往事掩埋。在我们面前唯一真实存在的东西,就是这些让我们沉思的遗迹和遗存,它们以一种劫后余生的姿态重新进入到数百年后我们的视野。

两遭罹难  绝处逢生

  当我们顺着秦岭腹地这条清幽得让人心颤的褒河边公路驱车行驶时,身边迅速穿过的悬崖沉淀着时间斑驳的黄,同时又时时与扑面而来的褒河山谷清风所撞碰,历史的厚重和现实的幻想在这里让每一个驻足的人感喟不已。如今,这条道路上的摩崖石刻剩下的都只是历史的躯壳,留下过去岁月里深深浅浅的脚印。说起来这些千古流传的石刻,在20世纪险遭两次粉身碎骨的破坏。倘是那样的话,现今的书法家和爱好者们只能每日去翻临旧帖,即使有心千里迢迢寻根问祖,也难以一睹石刻原迹了。
  据汉中市博物馆馆长冯岁平介绍,在20世纪30年代战火纷飞的年月,汉中曾经成为抗日战争的后方,为了改变由陕入川的窘境,1934年,民国政府计划沿着古褒斜栈道修建西安到汉中的第一条现代公路——西汉公路。就在西汉公路沿着古褒斜栈道修到了褒谷口的时候,面对著名的石门隧道和石门石刻,当时担任施工总工程师的张佐周硬是修改了设计方案,将线路抬高几十米,从摩崖石刻上方经过,避开石门石刻,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铁桥“鸡头关大桥”。虽然无论从地质构造还是山势走向来看,西汉公路都应沿褒河西岸出山而非东岸,并且在当时修建这样一座铁桥既费工又费钱。然而,正是这座“鸡头关大桥”,千年石刻艺术得以避过了一次灭顶之灾。
   20世纪70年代,石门石刻遭遇了又一次生死抉择。现在居住在石门水库附近的老人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年代发生的往事。在“文化大革命”的暴风雨中,为了让汉中平原40万亩水田旱涝保收,水利部第三工程局进驻褒谷,决定在古石门河面兴建水库,易名褒河水库为石门水库。尽管石门石刻是第一批国家文物保护单位,但在那个政治激情燃烧的岁月,在修建褒河水库和保护石门文物之间的抉择间,几乎没有争论也无须争论。就在这时,有一位文物工作者挺身而出,奋力抢救重点摩崖石刻。终于,主管上级采取了补救措施,从这些石刻中精选出十三方书法精品整块切割装运凿迁至汉中博物馆,这十三方摩崖遂被称为“汉魏十三品”或“石门十三品”。

石门神品  飞逸奇浑

  汉中博物馆也就是现在的汉台。汉台是一组纪念性的建筑,当年刘邦被封汉王,驻跸南郑,使得此地或任官此地的后辈颇有几分沾光的得意,于是累代建筑,遂成名胜。它的价值虽然不高,但因为汉中市将此地辟为市博物馆,收藏了“石门十三品”,它便身价千倍了。进得园来,草木扶苏,真是得细心照料才能有此气氛,周遭的空气像水一样清澈地流淌过我的脸庞,透明而清凉。比起其它地方的博物馆来,汉中市博很有些生机,恐怕与它有“石门十三品”做“镇馆之宝”有关吧。因为这些摩崖石刻大都记录重大事件而且撰文者多为当时政要或著名的诗人,文学家,所以一般都邀请当时的大书法家和最负盛名的刻匠来共同完成。
  在汉中博物馆存列的石门石刻中,《石门颂》和《石门铭》是最为知名。《石门颂》是东汉隶书的极品,又是摩崖石刻的代表作。从碑文的布局来看,《石门颂》与众不同的是,在全碑22行中,每行字数或30字或31字不等,这就造成了一种纵有行,横则不一定成列的错落格局。这种格局的好处是,每字的大小长短可根据岩石的纹路自己尽情发挥,各得其态。1936年中华书局版的《辞海》封面上的“辞海”这两个字就出自《石门颂》。另一幅是北魏摩崖石刻的代表《石门铭》。近代书法家康有为称《石门铭》是“神品”,他说:“石门铭飞逸奇浑,翩翩欲仙,若瑶岛散仙,骖鹤跨鸾”。同样喜爱魏碑的近代大书法家于右任也对《石门铭》推崇备至。1930年他来到汉中在石门隧道第一次见到了《石门铭》摩崖石刻时,不仅感叹:“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辛苦集为联,夜夜泪湿枕。”
  还有一幅石刻也备受后人关注,这就是曹操的《衮雪》石刻。时间回到了公元219年3月,曹操与刘备争夺汉中,在蜀将黄忠斩夏侯渊于定军山后,曹操退驻褒谷口,心中烦闷,便借附近山水解愁。他看到褒谷中水浪激石,如白雪翻滚,便欣然写下“衮雪”两个大字,刻于褒河水中的石头上。曹操的手迹,现今留存于世的,只此二字,犹如广陵绝响,弥足珍贵。而“衮雪”二字的“衮”字为何少写了三点水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每个汉中人都会告诉你,曹操是这样说的:“江中之水甚多,何必画蛇添足”。一片苍茫的历史,就在曹魏的那一段,开成不绝的雪浪,奔流着扑向万仞青崖的大气。后人的诗“滚滚飞涛雪作窝,势如天上泻银河;浪花并着笔花舞,魏武精神万倾波。”传神描述了“衮雪”的风姿和曹操的性格。
  翻看岁月的黄页,历史的前浪,如今远在哪一座青山的岩壁下?站在汉中博物馆,眼前是深邃的寂寥,身后是市井的喧嚣。唯有这些石刻,还是那么兀自立着,闻风不动,静如磐石,仿佛在用那亘久不变的色调,为这冷寂中的灰芒,鞭打出一道深刻的历史裂缝。

寻崖临池  汉风亘古

  从字体界于篆隶之间的《大开通》到汉隶精品《石门颂》再到楷书《石门铭》,石门十三品就是汉字字体演变的教科书。这些摩崖石刻也深深地影响着一代代汉中甚至整个陕西的文人墨客,它们就像在古陶盆中的一朵朵睡莲,优雅地绽放着淡淡的芬芳。民末清初的书法家王世镗就是因为这些石刻而一举成名。出生天津的王世镗若不是投奔他在汉江下游安康任知府的哥哥的话,他大概不会把后半生留在汉水上游的汉中。最初,他把自己关在汉水边的一间小屋整日临池不辍,窗外世间的事情仿佛远离了他。“中年至汉中,
抚褒斜摩岩,见汉、魏诸石刻,方窥得汉魏擅递之源。”
  在此情形下,王世镗严格区分章草与狂草的分野,发愤修改了前人的《草诀歌》——撰写了《增改草字诀》稿本。写成后,经镇巴一位富商赞助,该稿被刻石,后因石质较差,最后中途而废。不料,于右任偶然购得王世镗《草诀歌》的影印拓本,见其字体古拙、雄劲,他认定为明代以前的人所写。后得知作者王世镗就在汉中,令他大为惊讶,决意托人接来南京一会。如此,寂寞了大半生的王世镗遂被人知,后来被称为中国章草大师二十家之一,也被于右任誉为“三百年来笔一枝”。
  几乎在同时代,比王世镗先生小十来岁也居于汉水上游、秦巴山里的一座小县城汉阴的一个小伙子,以他渊博的传统文化功底和追求新文化思想的时代精神成为中国现代文化的名人,他就是沈尹默先生。沈先生的笔墨虽以二王为基,但也是兼容了碑板的意味。现有的文史资料还道出了这样的事例,被外人言称闭塞之极的秦巴山地,境内文人之间却交往颇多。当时已在陕南有名的书法家王世镗就曾赠送给20岁的沈尹默先生以《爨龙颜》帖,此举颇有味道。翻检当地史料,阅校当年的名流遗稿,都会从字里行间溢出阵阵当时的雅气文意。因为有了石门十三品,许多人甚至不远千里来寻崖临池。在汉中博物馆的碑廊里,嵌镶着一块黑色大理石碑刻,上面八个大字“汉中石门,日本之师”,是由日本著名书法家种谷扇舟先生题写的。种谷扇舟很早就见到过“石门十三品”的拓片。他非常仰慕“十三品”的书法艺术。但苦于见不到珍品,在来到汉中亲眼看到了《石门颂》、《石门铭》等摩崖石刻后,激动之余他将由衷的赞叹刻在了石碑上并且永远地留在了博物馆。即使到现如今,石门十三品还是让境外的日本书法家像敬神一样五体投地,每年都有日、韩书法爱好者到汉中观赏石门十三品。
    今天,在汉中的地图上有这样几条路:“石门路”,“衮雪路”。在汉中,当世纪大钟铸成,汉中人选择了《石门颂》里的“汉”字作为城市的徽章永远地刻在了钟上。秦巴故地,汉土润泽,地灵人杰,汉风亘古,石门十三品与“汉”字一样,其实它们早已摆脱了它自身。它们不再是一幅幅摩崖石刻,而是一种象征,是时代的一种象征,也是一个时代的精神高地。

(转自陕西书法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