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钟楼西北,品衡楼上。
严合生趁兴邀众文友品茗。三套叠的好茶,清香缭绕,分坐的十多位文友,兴趣盎然。好茶、好茶,坐饮品茗的啧啧喜叹中,严合生见时机已到,站起来欠欠腰身说:今天不是专门邀大家来品茶的,还有比纤毫茶更好地东西那!说着,从桌抽屉拿出物件,展开石门拓片,让文友赏味把玩。
纷纷站起围拢,一看是《石门颂》拓片,文商袁缘元连声呵呵,急忙让各位把茶盏移开挪远,匆匆去洗净了双手,掏出袖筒里的手帕擦净十指,一一拨开众人,移远清漆靠背椅,甩袖伸双臂,倚八仙桌俯身,从怀里掏出一枚放大镜,边移看便惊呼:
大哉汉书《石门颂》也,你看你看,这石门二字,笔力传神,再看受命的命字,落笔悠长,似一泻而下,分明有千钧穿石之力也。
围看的十几位文人学士,大都知晓《石门颂》乃书品之最,领略却有所知深浅之别,此际都若心领神会,聚身凝目,默观抑或惊叹起来了。激情难抑中,有人便口出狂言:
严秀才,忍疼割爱吧,你开个价!
没等他开口,另有人说,还是收藏在我那吧,我收藏甚丰,以免此真迹拓印在你那孤独呀,嘻嘻。
一时间,品茗场变成了竞标场,纷纷竞标论价,个个欲得书宝。严合生一则确实需要钱两,二则已和两位石门采药人商议好了再拓印之大事,脸面上似有难言之隐,实则顺水推舟忍疼割爱。结果,令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先拿出的《石门颂》拓片,得银二百两,后取出的那副魏书《石门铭》拓片,也得银一百八。外加众星捧月似的道谢赞美,一时不绝于口,真是把赴京赶考的心思,丢了个干干净净,暗自思量起废八股书卷,弃官考仕途,在长安的繁华街头购置门面,走袁缘元等人的文商之路。
细赏了钟、鼓两楼,游览了大、小雁塔,不觉月余过去,春去夏来,天气日渐暖热。一天,严合生欲落实购买门面房大事,正在钟楼以东转悠,忽遇袁缘元找来,说东大街虽热闹,一是房价太高,二是过于热闹,带他漫步至鼓楼前不远处,指着西大街的两间门面房说:这里距钟鼓楼皆不远,距品衡楼更近,繁华中有一份幽静。同他进去看了,两间门面房后一过厅,庭后一小天井,两边红柱青瓦房屋,和门面房一样整洁宜人。天井再往后,豁然开朗一后院,面积虽然不大,几株杨榆树绿梢指向云天,成条成片的几处花木姹紫嫣红,售价仅百两白银。袁缘元说:得知你欲在长安久居打算,我就派人四处打询,你若觉得满意,我那正好多出一男一女两仆人,翌日即可过来帮你收拾,以后就陪你在此度日。严合生比袁先生年轻约十岁,此时不亦乐乎,对其当做大哥,连连作揖相拜,表示了感谢之情,当下便和房主割清银两手续,邀袁先生去品衡楼小聚品茗不提。
住下来仅一天,便从一茶客口里获知:怪道袁先生热情相帮寻房,原来他将所得汉魏书法极品拓印,携人带到东瀛日本,竟被赞为世之至宝,引起了日本金石界、书法界、学术界轰动,设场竞价拍卖,一副拓印一出手,便获千金之巨。
千金呀,消息可当真?君子一言,这还有假!此消息让严合生心中,恰似打翻了五味罐,说不清是啥滋味。往深里细细想了,人家袁先生,既是文商,哪能不赚钱呀!袁先生对他严合生,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啊!冠名文宝斋的店面新居虽然宜人留人,袁先生介绍来的猴子和香兰也很忠顺,尤其是那位年方二八的香兰,丹凤眼忽闪,未语夺人魂魄,鹅蛋脸如雪似玉,黑发挽髻秀丽若盛开的兰花,给单身未娶的严秀才,以极其明媚印象,难免涌起俗念,不觉心猿意马,但是,兴业大事要紧啊!略逗留了半日,他便把文宝斋交给年近五十的猴子,让他和香兰一起好好管理,交代一番之后,趁春去夏来风和日暖的大好时光,急匆匆南出长安,走捷近的子午道进秦岭,迅即赶赴汉南。
到了汉南,是夜酉时,和约来的李山柱、孟大海,在北关会馆把酒商定,翌日辰时,在石门手扒崖下会面,开始继初试牛刀之后的首次拓印动作。
地处秦岭南麓的汉南,处处拥绿绽翠,凌晨会馆窗外,水杉树上画眉鸟扯银线般纷鸣,交织惬意的春色春光。严合生赶早起来,顾不上留恋眼前美好诸景,走马北出汉中城,驰过了花村,直奔石门。至手扒崖下策马驻足,等候多时,却渺无李、孟人影儿。辰时将尽,翘首直望,来路上人影渐渐络绎不绝,却都不是李、孟,心里先是着急,后来不免纳闷:昨晚面对面杯对杯,话说得好好的呀,两位莫逆之交,虽说都是城外山民,可言必行,没有失过信呀!眼见春阳渐上,等候无望,料定出了意外,严秀才急忙翘脚上马,离开了石门的约会地点,直往花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