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反目
东方天边发亮,鱼肚白忽而变淡,迅即,涌出桔红色晨光。
静悄悄的花村后村李家,忽然有了响动——李山柱赶早起来,按昨日说好的,要去手扒崖下会面。脚步刚迈出家门,迎面碰见一个人,他不是别人,正是大步而来的孟大海。刚要上前打招呼,只见他收了脚步站住,直盯着他,低声说道:
山柱兄弟,我们不能去挣那龌龊钱了。
李山柱站住,一愣,大声问道:你说啥?
你耳朵塞驴毛了......我们不去石门拓印了。
啥......你不去了我去。
孟大海吼说:我不让你去!
李山柱急了:你不挣钱度日了吗?
孟大海比他更急:我们还是,一块去采药。
采药,采药能挣到钱吗?
孟大海从牙齿间挤出细声:你要去,我也不给你悬绳吊人。
我绑大石头上,不会自悬自吊。
孟大海气粗了:反正我不准你去!
李山柱不吃他那一套:你管不着我!
你若不听,我剁了你的脚筋......
你敢!
怒吼了一声,自顾往前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孟大海咬牙切齿说,你看我敢不敢!仗着身胚粗壮,猛不防伸脚,把气冲冲要走的李山柱,绊了个大爬扑。李山柱睡地上歪头盯住他骂着,要站起来,孟大海扑上来,踩住他一只脚,挥起亮晃晃的柴刀,上下闪了几下,见其挣扎不已,一发狠,刷得就要往下砍,似乎怕手里的柴刀不听指挥,嘴里发了疯似大喊着助威:
我让你活着,只知道挣钱!
屋里,山柱他爸正靠柴床上抽旱烟,对门外的吵嚷声先没在意,忽听门外唉约唉约约的,尖声呻唤连天刺耳。跃下床出屋,开了门扇一看,山柱躺在地上驴子似地打滚,双手紧紧地抱着一只脚。上前去扶他站起,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呻唤着说,我的脚筋,被砍伤了。问他是谁砍的,却高低不回答。问他得是姓孟的砍的,他也不作声。闻声出门的妈和妹子见状,看老汉问不出话,相帮着将人抬进屋,展展地放上柴床,见他脚脖子上直淌血滴,妹子没再吭声,提了竹篮子出门,说是要上山,赶紧去采止血的茅蜡与荆棘。家里团团混乱,他爸就地打了几个转身,情急之中,踉踉跄跄冲出家门,直往前村去了,嘴里嘟嘟囔囔,你孟大海疯了,为啥要砍伤山柱的脚筋呢?站在孟家独门独院的门前,只见白扇木门紧闭,门扇中间,重重地挂了一把大铜锁。又打转身嘟囔一阵,回家说孟大海家没有人,才听李山柱抱着脚,嘶哭着说:
他,变了卦,自己不去石门拓印了,也不准我再去,我说要挣钱度日,他个畜生,就对我使绊子,又轮柴刀砍我的脚筋。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一定要找他算账!
他爸见女儿采来了茅蜡和荆棘,拉住娃的伤脚,给他缚抹了解疼止血。正忙得不可开交,咚咚声响,有人敲门。山柱他爸摆了摆手,挡住了妻子和女儿,轻手悄脚走到门里,停了片刻,手里操了把鐝头,咣当打开门扇,眼光霍霍一瞄,又猛地关门,唉约声中,严合生的一只脚,被门扇夹住了。
我的脚,我的脚呀!疼得直喊叫。
你的脚再疼,却不碍你走路,可我山柱娃他,从今往后日子长着呢,却要当跛子了!老汉在屋门里凶狠地说,难道你还不甘心,非要夺了我娃的性命不可啊!
什么,山柱弟成跛子了?
严合生大吃一惊,顾不得脚了,咚咚挥拳敲门,快让我进去看看他!硬推开大门,甩了甩那只脚,瞄了一眼地上的鐝头,没理识别人,翘起脚进屋里一看,李山柱躺在床上,连声唉约着,额上黄豆大的汗珠,一粒一粒往下滚,涑啦涑啦溻湿了衣领。
昨天还活蹦乱跳的,怎么隔了一夜,就成了这样子啊!这是怎么回事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见他闭口不言,严合生凑近俯首看了,山柱右脚后跟上的主筋,分明受了损伤,扭头虎啸狼吼般大喊:
这是谁干的?
还有谁呀,孟大海。
啥?孟大海?
是他......李山柱忍着疼痛,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人呢?
不见了。
他上哪去了?
谁知道呢!
他为啥要砍你呀?都是自家兄弟,为啥呀......
不知道。
他作恶的时候,就莫说啥话?
他说:人活着,不能只为了钱。
人不为钱,又图啥呢?
问不出所以然,严秀才又凑近俯首,仔细察看了伤处,扬手说了句:这要医治,耽搁不得,把山柱他爸叫了声叔,要他快备鸡公车,要推了山柱去汉中城,找外科大夫王鼎山诊治脚伤。在院里把山柱抬上鸡公车,山柱爸剜了秀才一眼,要自己推车进城,严秀才叫他骑马同行,两个人推让了一会儿,老汉高低不松车把,才由他推车出院门,严秀才牵来马,翘脚骑上去,一块启程进城。
一路上无语,唯有鸡公车的吱呀声和马蹄得得声交响着。艳阳渐渐当头高照,遥望近处拥绿凝翠山脚,远处涂抹深浅黛色的山峦,严合生晃悠马背,心中百般猜测,只见座座山峰逶迤起伏,高处欲刺破青天,低处若游龙远去,无论高高矮矮,皆峰峦逶迤连绵,均识不透其深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