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褒斜石门历代摩崖石刻中,不少关涉着山东人物——其或主持治道,或书丹留题,或赋诗纪游,或著书立说,其人其名,皆足与石门共传。今试用山东地方文献,对涉及石门石刻的四位山东人物——临淄晏袤、莱阳宋琬、临清汪灏、诸城王森文略作考述,或证其生平,或辨其时代,或论其事功,或补其史料。虽属一愚之得,却有助于知人论事,或可为石门石刻研究之参助。
一、《山河堰记》与临淄晏袤
晏袤是关系石门石刻的一位重要人物,在今陈列的“石门十三品”中,便有“三品”出自晏袤手笔——《重修山河堰记》及《鄐君摩崖释文》、《魏潘宗伯、韩仲元、李孝章通褒斜阁道释文》。此外见于文献著录的还有《山河堰赋》、《玉盆石邵、段雄飞、晏袤题名》等多处。其中《山河堰记》一刻尤被推为宋隶杰作。关于晏袤其人,郭荣章、陈显远先生均有考证,知其为“临淄人,庆元间(1195~1200)任南郑县令”(郭荣章《石门摩崖刻石研究》页21,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1985年版;陈显远《“玉盆题名十二段”简介》,载《石门》1986年第1期)。孙原靖先生《山河堰及〈山河堰落成记〉石刻考略》进一步推考“晏袤自绍熙四年(1193)以迄庆元元年(1195),均在南郑县令无疑”(《碑林集刊》第十三辑、页136,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2008年版)。但于其人之生平历仕,仍不得其详。
按晏袤之名,不见于《宋人传记资料索引》及《索引续编》,历修《临淄县志》也无其人传记。书家生平,似成悬案。但笔者近来发现一条相关史料,似可解决此一史家疑难。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三七《子部四十七·类书类存目一》云:
《类要》一百卷:浙江范懋柱家天一阁藏本。宋晏殊撰。殊字同叔,抚州临川人。景德初,张知白以神童荐,赐同进士出身,擢秘书省正字。官至集贤殿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卒谥元献。事迹具《宋史》本传。是编乃所作类事之书,体例略如《北堂书钞》、白氏《六帖》,而详赡则过之。叶梦得《避暑录话》称殊生平未尝弃一纸,虽封皮亦十百为沓。每读书得一故事,则批一封皮。後批门类,命书吏传写,即今《类要》也。故所载皆从原书采掇。不似他类书互相剽窃,辗转传讹。然自宋代所传名目,卷帙已多互异。欧阳修作殊《神道碑》,称类集古今为集选二百卷,曾巩作序则称上中下帙七十四篇,惟《宋史》本传称一百卷,与今本合。据其四世孙知雅州袤进书原表,则南渡後已多缺佚,袤续加编录,於开禧二年上进。故今书中有於篇目下题四世孙袤补阙者,皆袤所增,非殊之旧矣。自明以来,传本甚罕,惟浙江范氏天一阁所藏尚从宋本抄存。
这段文字中明确出现“(晏)袤”之名,颇值关注。按《四库总目》中关于其名氏及任职之文,系采自天一阁本《类要》上晏袤之《进书表》。其书久佚不传。据陈尚君先生考察,今陕西文物管理会藏有《类要》钞本,但“不存《进书表》,别处暂亦未觅得”(《晏殊〈类要〉研究》,载《陈尚君自选集》页298~322,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晏表既亡,《四库总目》所录晏袤之事,已属吉光片羽,虽语焉未详,但极为关键(晏袤进《类要》事,在《玉海》卷五十四《艺文》亦有记载,但《进书表》失录)。
今据《四库总目》所载可知:(1)晏袤为北宋名相晏殊之四世孙。(2)晏袤开禧二年(1206)知雅州(今四川雅安)。(3)晏袤曾增订其先祖晏殊所著《类要》一书。这些载录,对考证石门石刻中的晏袤其人,提供了极为难得的资料。
那么,《类要》续纂作者、晏袤四世孙晏袤,是否即是石门石刻中的晏袤呢?我认为答案是确切无疑的。证据是:(1)生活时代相近:石门晏袤活动时间为绍熙元年(1193)至庆元元年(1195),而晏殊裔孙晏袤进书时间为开禧二年(1206),相距不过十馀年。(2)仕宦地域相近:石门晏袤时为南郑县令,而晏殊裔孙晏袤则为雅州知州,二地于南宋同属蜀地;而袤先仕县令,累擢州牧,亦符合宋朝仕宦升迁规律。时地互证,此两“晏袤”,应系一人。陈尚君先生谓:“晏袤事迹可考者仅知雅州一职而已”(同上)。其实若参稽以石门题刻,则晏袤于光、宁两朝之历仕州县之迹尚大致可考。
不过这里仍存有一处疑点,即:晏袤于石门多处题刻,皆自属“临淄晏袤”;而正史上晏殊籍贯则为抚州临川(今江西临川)。临川与临淄相距千里,晏袤既为晏殊之四世孙,何以祖孙乡贯异处?对此我曾作一推测,即:“临淄”并非晏袤乡贯,而是晏氏“郡望”。因春秋时晏婴仕齐为相,居临淄,后世遂以临淄为晏姓之郡望。如晏殊被宋廷封为“临淄公”,即以此郡望为爵号。晏袤题书自署郡望,完全可以讲通。
不过没有另一个可能,即“临淄”为晏袤之祖籍。那么晏殊祖籍何在呢?关于此一问题,旧史中多未得详。如夏承焘先生《唐宋词人年谱·二晏年谱》引欧阳修《晏公神道碑》云:“其世次显晦,迁徙不常。自其高祖讳塘,唐咸通中举进士,卒官江西,始著籍于高安。其后三世不显。曾祖讳延昌,又徙其籍于临川。”(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页197)但近年在江西发现晏殊族谱,对此有了新的进展。江西宜丰县《晏氏族谱》中,载晏殊高祖晏墉,为唐咸通元年(860)进士,始由山东临淄任江西观察判官,后避乱定居于高安乡。生子延昌;延昌自高平迁临川,生子郜、邵。邵生固,固之子即晏殊(见漆跃庆《宜丰晏殊祖籍新发现》,载《江西日报》2007年10月10日)。据此,则“临淄”一地,不仅为晏氏之郡望,也是晏袤之祖籍,石门诸刻大书特书“临淄晏袤”,良有已也!(整理自汉中博物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