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北魏永平二年(509年)镌刻在古褒斜栈道石门隧道东壁的《石门铭》摩崖石刻, 是北魏摩崖石刻的代表,以其超逸俊秀之风,在北魏石刻中独树一帜。历代学者特别是清以后的书法家、金石学家对此极为关注。康有为就以临此铭而擅书名,曾有“《石门铭》为飞逸浑穆之宗,《郑文公》,《瘗鹤铭》辅之”的说法。我因在博物馆一线部门工作,有幸与《石门铭》日日接触,益发觉得《石门铭》超逸可爱,由此查阅过很多《石门铭》的资料,唯见关于其刻工方面的记载较少,就此试谈一二,以做抛砖引玉。
古时镌刻一方摩崖要经过很多步骤,主要有选石选址的确定、不同的上石方法、初刻时试笔试刀及镌刻几大工序组成,因此,介绍摩崖刻石之前首先由选石谈起。予以探讨《石门铭》镌刻的艰辛:
一、 选石选址
大凡造碑树表,其意无非旌表铭功,传世后世。汉《衡芳碑》载:“斯于做歌,用昭于宣,谥以旌德,铭以勒勋。”所以摩崖刻石的首要之事就是选石选址。选石好,字迹能长久保存,行人亦可多见;选址好,石刻便不易遭受风吹日晒,自然永传后世。例如石门十三品中,汉时有人所写的《玉盆》摩崖石刻,原址位于褒谷南三华里水中,长久受到河水冲刷,字迹已模糊不堪,选址欠佳;但由于选石好,加之宋以后游人多在此题字,也得以保存。而《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及晏袤所写的释文,同属云母片岩,石质酥裂,抗腐蚀力极差,两方刻石至今,已大片剥落,残存刻字几不成文,令人痛惜。
故此,摩崖造碑的第一等要事就是“选石选址”,它是一方摩崖存亡的关键。《汉从事武梁碑》中记载:“竭家所有,选择名石,南山之阳,擢取妙好,色无黄斑……垂示后嗣,犬世不亡。” 可见古人对此非常讲究。但据实地考察,《石门铭》此处的石壁为石英石,硬度达到莫氏12-13度,可以说比钢铁还要坚硬,刻字非常不容易。刻的劲儿小了会打滑,刻的劲儿大了又会崩出石花,力度很难把握。加之《石门铭》位于人工开凿的石门隧道内壁,洞内岩石节理性强,自然形成的裂隙较多,隧道内壁又有一定的弧度,崖石表面凹凸不平,石花纵横交错,起伏很大,有人称其为“陕南第一丑石”。就选石选址来说,《石门铭》实在选石欠佳,难以奏刀。
据记载,《石门铭》是石门隧道东壁最早镌刻的一方石刻,另外隧道东壁还有:清《汉忠武侯诸葛公八阵图注说》、南宋绍定《曹济之等题名》、清《罗秀书游石门题诗》等,共计十八方。由于这几方石刻体积较小,岩面还是比较平整的,以及和《石门铭》相对的石门隧道西壁的《石门颂》崖面相对也较为平整。而其余的石刻大都湮没于褒河水库当中,不知其他摩崖石刻表面是否也和《石门铭》一样,凹凸不平呢?至于王远当年为何在选石空间较大的石门东壁选取一方“丑石”题字的疑惑,随着石门隧道的被淹,已无从考证了。
二、书丹上石
选石选址确定好,就该磨石书丹了。因摩崖处于山野峡谷中,所以只需选取天然峭壁,稍加打磨或根本不用打磨就直接书丹。镌刻碑石的技法,因上石方法不同而分为两种,一种是书丹上石,一种是摩勒上石,摩勒上石要用素油纸覆在真迹上,把真迹摹拓复制下来,然后在纸背面用朱墨双钩一遍,再将朱墨一面覆在涂过墨和轻蜡的石上,使墨迹粘显于石上,刻工这才依此镌刻。(宋以后出现的法帖和摩勒上石的方法很相似。)由于“摩勒上石”使刻者不能随意奏刀,所以上石效果惟妙惟肖。“书丹上石”又简称“书丹”,即在打磨好的岩壁或碑面上先以朱墨书写碑文,然后刻工依次刻石。书丹上石虽然简便,但不易忠于原作。《石门铭》却采用了吸收毛笔成分,不易保留原作的“书丹上石”法。所以无意中对石师的技艺要求就更高了。
三、镌碑刻艺
镌刻技艺源远流长,传播广远。它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它随中华文化的诞生萌芽,随中华文化的发展演进。旧石器时代的岩画,是现在所能看到的最古老的刀刻艺术品。如:一九八二年,在江苏省连云港市锦屏山南麓北侧将军岩下的花岗石岩面上,发现了距今有一万多年历史的岩画和文字。岩画由农作物、人面像、动物头骨、日月星象等内容组成。因当时对其上的文字尚不能辨读,被称为“中华第一天书”。其刻线深约一厘米,宽约一至二厘米,显然不是金属刀具所为,而是用石刀、石斧一类利器刻、凿而形成的。
到了殷商时期,刀刻的应用更为普遍。先民们在龟甲兽骨上镌刻文图,成为最主要的记事手段。从现今遗存的甲骨文字看,笔划刻划均净纤细,说明商周时人对刀刻技法的掌握,已经达到了相当熟练的程度。
西周及其后的春秋、战国时期,在青铜器上铸文刻图更为普遍。刀刻技法的应用,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秦朝时期,我国最早的石刻文字——《石鼓文》于唐朝初年在陕西凤翔县出土,世称“石刻之祖”。它标志着我国摩崖碑刻的诞生。从残存 文字可以看出早期石刻的刀法在起承转合间已经很有韵味了。
镌刻是刻石艺术的最后一道工序,古人或曰:“镌字”、“凿字”、“镂”、“雕”等,它包含着书写者与刻石者相互配合的问题,是决定一方石刻优劣的重要环节。如果书丹高超,而刻工粗劣,很难有佳作流传于世;相反,书丹平庸而刻工精湛,有时倒能产生好的作品。刻工水平是决定一方摩崖成败的关键。
汉代时碑刻就有崖师、良匠、石师、工师、碑师、治师等的记录,但史料中明确署名的仅《石门铭》摩崖。石刻后有汉中太守王远亲自所题的:“河南洛阳武阿仁凿字”的落款。可见武阿仁是当时中原地区一个不可多得的碑刻工艺者。他是属于崖师还是良匠?亦或其他?据汉中市博物馆冯岁平馆长考证,据《石门铭》的镌刻的笔法判断,为其镌刻者应该有3——4人,武阿仁是属于镌刻技艺最佳者,属于总负责人一类。也许是其他崖师良匠镌刻完成之后,武阿仁再予以修改。
刻家奏刀于石面,因下刀的方法不同产生刀痕的面貌也不相同,古人镌刻以石为纸,以刀代笔。我就刻石的问题请教过石刻艺人,了解到刻石的工具多种多样。大体分为:凿子、小攒子、牙锤、四棱锤、点锤、刷子等工具。并且石刻艺人分析,在过去,像六百余字的《石门铭》悬臂凿刻,起码需要数月或一年多时间才能完成。古代手工雕刻工具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因无实物流传,难以断言。不过我们可从后世,譬如明代徽州刻工所用的工具图中可以对古代雕刻工具窥见一斑。

四、《石门铭》刻石中的一些特点
摩崖之石不同于碑石,是自然之石。有石质、地势、地形等方面的差别,在摩崖上书写一要看书写的字体,二要看摩崖的石质、石势。《石门铭》此处岩面如前所述非常特殊。其岩面凹凸不平的原因是因东汉时火烧水激开凿石门所致。仔细一看,有的字是凿于岩石突兀出处:如:“南北各数里”的数字;有的字是骑在石棱上完成的,如:“导此中国,以宣四方”的‘国、以、宣’三字;也有刻于石缝里的字,如:“秋风夏起”的‘秋、风、夏’三字;更有字是刻于石花交错处的,如:“自廻车自谷口”的‘廻车’二字。
文中“诏遣左校领贾三德,领徒一万人,石师百人共成其事。三德巧思机发,精解冥会”这段话的岩石位置最为特殊。此处岩面有一倒梯形的裂缝,南北长约22 cm,深约6 cm,而且石花纵横。石师巧夺天工,‘德’字刻在石棱上,‘徒’字刻于石花交错处,而‘人’和‘石’字又分别石花纵裂的左右两边。由于倒梯形裂缝在‘精’字下方,所以从‘解’字开始,该段话整体略微西移,进行镌刻。
纵观《石门铭》摩崖石刻,岩面大的裂缝共有三处,第二十二行与二十三行之间的裂缝纵深全石,裂缝长度达到175 cm——整方石刻的长度。这使镌刻者奏刀更加困难。可以想象,当时在这样一方镌刻石质特殊、岩面情况杂乱无章、变化多端的岩石上镌刻,是需要石师有很大的耐力,不仅要耐心琢磨书者的笔味,更要按照崖石的石质和石势不断调节镌刻的手法,才能完整保留好书者的笔味,刻出一方流传千古的佳作。
《石门铭》全文共623个字,如此一长篇铭文位于光线昏暗,环境阴冷潮湿的石门隧道中,石师悬臂凿刻镌刻时间长了,自然会有一些镌刻错误,这是不可避免的。仔细对照,发现有的字还依然能看出修改的痕迹,如“不通者久之”的‘者’字,一撇明显加深加粗过;“永平二年正月”的‘平’字似乎经过修改,隐约能看出是 ‘年’ 字修改而成。当然文中还留有一些错字,如:“经途巨碍”的‘巨’字,多一竖。铭文距今已有1500年的历史,也许是因为风化,还有些缺字。如拓首缺一“此”字;第十行“贾三德,领徒一万人,石师百人”这段话中,“百”字缺损。明显可以感觉到,后半段铭文不似前半段清晰,更改部分也较多,这是再所难免的。
我们在欣赏摩崖石刻时,不能拘于细节之处,摩崖与碑刻不同,这是它的艺术手法和所处自然环境所造就的,摩崖通常带给我们更多的是雄厚的金石味,雄浑的自然气息及天马行空的艺术震慑力。很多游客经常临摹《石门铭》,未见原石,就已经对其赞叹不已,待到真正看见《石门铭》摩崖石刻时,其激动之情已无以言表。素有“当代草圣”之称的于右任,尤擅魏碑,而在众多魏碑中,独钟爱《石门铭》。当他于1930年在褒谷石门隧道内第一次看见时常临摹的《石门铭》摩崖石刻时,不禁情不自己,潸然泪下。写到:“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辛苦集为联,夜夜泪湿枕。”
纵观《石门铭》的刻工,使1500年后的我们依然不得不惊叹武阿仁非凡的技艺,他运钢刀如毛笔,不仅完整保留了王远书写的笔味,而且刀法忠于原作,其用笔轻重,提按顿挫表现得淋漓尽致,充满阳刚之力与阴柔之气的和谐统一,被称作“书刻俱佳的艺术珍品”,是我国古代书法艺术史上一座永远屹立的丰碑!(整理自汉中博物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