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历史和现实中,“女祸”是个暧昧的字眼。表面上恨她,内心里却又爱得要死。中国文化的虚伪性充分体现于此。以前大家都说,红颜祸水,最著名事例的就是夏亡以末喜,商亡于妲己,而西周亡于褒姒,这是历史上的定论。但是明代以后,就有人提出异议,比如李贽,如唐甄,如袁枚。最著名的还是鲁迅,他说一段著名的话,令天下男人汗颜不已,他说:“历史上亡国败家的原因,每每归咎女子。糊糊涂涂地代担全体的罪恶已经三千多年了,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相信妲己亡殷、西施亡吴、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决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
鲁迅犀利归犀利,但毕竟近3000年过去了。西周的时候可不这么认为。《诗经》里就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堂堂大周,竟然毁于一个女人之手。女人如果真的这么厉害,中国历史可能要改写。这还不算完,《诗经》里其他篇章,像《正月》、《瞻卬》、《白华》等,也指桑骂槐了好久。
《诗经》里有的是民歌,有的是庙堂音乐,反复提到褒姒,看来褒姒确有其人。那么,褒姒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果真是一个祸害的形象吗?
我们得求助于司马迁,来看《史记·周本纪》,据说太史公关于褒姒的记述是取自《国语·郑语》,两者内容大同而小异,基本上没有原则问题。我们还是按《史记》的来。
纵观《史记·周本纪》,关于褒姒的前前后后,其实是一个充满硬伤的神话传说。在里头,褒姒不是人,她是有来头的,不说是神,也不能说是仙,当然,说她是妖也不太恰当。
话说还是在夏朝末年的时候——人家周朝自己的历史上的记载——突然有一天,有两条神龙飞到宫殿的院子里,说:俺们是褒国的两个国君。夏帝一看——没说是哪个国君,谣言什么的就这样,说得有板有眼,但时间、地点、人物都搞得很玄虚,反正是夏朝的国君——夏帝一看这可咋办,赶紧找人占卜,古代人迷信,凡事必卜,自己作不了主,天作主,祖先作主,你看殷墟几千年后还出土那么多甲骨,天天占卜来着。说杀了它们看行不行,一占,不吉;把他们赶走呢,一占,又不吉;那留下吧,还是不吉。最后,“卜请其漦而藏之”,吉了。漦,唾液,就是龙涎,研究《山海经》的袁珂先生认为不是龙涎而是精液,不知何本。大家都说是唾液,我们就当是唾液吧。找了个大匣子,封存了起来。然后这两神龙,飞走了。
夏朝灭亡,这匣子传给了商,夏、商两代不敢启封,一直按原样放着。这回到了周朝,周朝开始也不敢打开。可到后来出了个周厉王。周厉王大家都知道,就是限制言论自由结果引发国人暴动,被赶到山西的那位,在中国历史上,他名声可不咋地,谥号是“厉”,这是恶谥,中国人讲究盖棺定论,人死了给一个最终的人品鉴定,周厉王这个评价不高。就是这个周厉王,不知为什么有一天心血来潮,把木匣打开了,打开一看,坏了,那龙涎流到了地上,赶紧清理,清理不掉。这可怎么办。周厉王有招,他叫来一群妇女,脱光了衣服,围着这龙涎又喊又跳,“厉王使妇人裸而譟之”。有人问,这是干嘛?这可是中国传统的招术,叫厌压。一物降一物,你这里有王气,我往土里埋金子;你这宅子里不太平,我墙上挂一桃木剑,这叫厌压。那“妇人裸而譟之”算什么?这里头有讲究。一边跳一边喊,这个好理解:街上有条狗,你一跺脚一大叫,狗跑了,就是这意思。那干嘛脱光了呢?是那周厉王太过荒淫吗?不是。中国古代歧视女性,认为女性脏,尤其是来了月事的时候,脏血是厌压的利器。中国人的思路,你恶我比你更恶,然后你输了。“妇人裸而譟之”,就是这么回事。
结果也没起作用。这龙涎变成了一“玄鼋”,跑到后宫里去了。“玄鼋”,玄,青黑色;鼋,以前大家认为是蜥蜴,其实应该是龟。为什么是龟?我们说鼋,一般都当成龟之类,在这里咋就成蜥蜴了?没有特别的理由,所以还应该是龟。其实,从道理上讲,这不龙涎么,你想想,龙与蛇什么关系?蛇与龟关系也很密切啊,它们在一起,那不就是玄武吗?所以还应当是龟。
这龟钻入后宫,被一个小女孩儿碰上了,一个小宫女,打杂的,奴婢。多大呢?“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龀,就是换完了牙,大约六七岁。可能碰了一下这龟还是咋的,过了几年,“既笄”,就是15岁的样子,怀孕了,然后生下个女儿。“无夫而生子”,说不清楚啊。又来历不明,挺害怕的,赶紧就把她丢弃了。如果事情发展到这儿,这事儿就算完了。
可是没完。
这时候,正当是周宣王在位。厉王跑了,国人要杀太子,太子静跑到召公家里,召公把自己儿子代替太子,让人杀了,太子静就一直呆在召公家,直到厉王在山西去世,他才继了王位,就是周宣王。宣王上台以后励精图治,号称宣王中兴。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儿,搞了些政绩什么的,结果反而加速了西周的衰落。这个我上课讲过。
正当周宣王的时候,社会上开始流传一个童女谣,小女孩儿的儿歌,说是:“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大意是,如果出现桑木做的弓并配着箕一样的弓衣,大周就要灭亡了。古代的童谣可不得了,那都是政治预言。小孩子瞎唱懂什么啊,正因为不懂,传达的才是神秘的旨意。其实都是文人造出来的。现在也这样,不过不是给儿童唱了,都发微博了。
按照惯例,此事一出,得查。一查,正好有夫妇两个卖这些东西。宣王下令,赶紧抓住杀掉。这夫妻遭此无妄之灾,连夜逃命,在半路上正好遇到那个被抛弃的小孩子在那儿哭。夫妻一看,挺可怜的,就抱上走了,一口气跑到褒国。褒国在哪里儿,在现在陕西汉中那一带,看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秦岭有条道叫褒斜道,褒,褒谷口,斜谷口,就是从这里来的。在褒国,夫妻两人把小孩子儿抚养成人。
她就是褒姒。
本文主人公终上场。
褒姒,这两字有讲究。褒,人在褒国,好理解。姒,姓。夏朝王室也是姒姓,还记得那两条神龙自称是褒国国君不?是有着连环关系的。
后来褒国国君有罪,因为褒姒长得漂亮,就把把她献给周王赎罪,因此,褒姒就入了王宫。她可能不知道,她本来就出生在这宫里的,现在又回来了。有的记载说周人进攻褒国,褒人送出褒姒求和。有此一说,反正是又进了宫。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当幽王三年,王入后宫而爱之,生子伯服”。周幽王三年,也就是公元前779年,周幽王遇到了褒姒,一见倾心,很快生了个儿子,就是伯服。褒姒人长得漂亮,但不爱笑,如果一笑不就更漂亮了吗。幽王想尽办法让褒姒笑,褒姒就是不笑。后来幽王点着烽火。周朝的制度,周天子封邦建国,诸侯有从征的义务。众诸侯一见烽火点燃,以为有紧急军情,赶紧带领军队前来,急急忙忙赶来一看,结果上当了。这下褒姒笑了。如此者再三。拿国王和政府的信用开玩笑,后果很严重。后来真的打起来了,烽火再点燃,大家都不来了。
本来王后是姜后,太子是姜后之子宜臼,幽王喜欢褒姒,要以褒姒为后,更立伯服为太子,因此引起一场政治动荡,致使幽王身死,西周灭亡。
以上就是《史记·周本纪》关于褒姒的记载,但此记述如此荒诞,有悖《史记》一贯撰述风格不说,其硬伤也难使其成为信史。太史公是很严谨的历史学家,班固给太史公作传,赞“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虽然太史公经常有太过文学性地描述历史事件,“无韵之离骚”嘛,把一些细节写得太夸张,写鸿门宴说樊哙“怒发上冲冠”,这就不是历史的写作。但太史公不可能把怪乱神当成历史。
不谈这个历史的写法,先来推个理。
据以上记载,“童妾既龀而遭之(龙涎)”在“厉王之末”, 既龀即换乳牙,这是就小宫女应当六七岁。而“既笄而孕”,则是说在15岁怀孕。如此,褒姒当生于周宣王初年。按《史记·周本纪》,周宣王在位46年,那么,幽王三年的时候幽王与褒姒相遇时,她至少40岁左右。幽王其时年龄几何,并不可知,但按常理,一个男人,无论他多大,爱上一个40岁的女人可能性较小。古代人们寿命又短,活个五六十岁算是高寿了。在古代,赵雅芝估计也不多见,当然如果褒姒是“神女”另当别论。晁福林先生认为是幽王为太子时娶的褒姒,只是一种推理,缺乏史料支撑。
另一硬伤出在伯服身上。幽王已有太子,即宜臼,也就是后来的东迁的周平王。从周平王继位的情况看,此时,他至少已成年。为什么这么说,姜后被废后,宜臼出走申国,申侯等曾拥立其为王,因此西周末年,曾出现“二王并立”,可见其时宜臼不小了。而根据《竹书纪年》,周幽王八年(公元前774年)伯服被立为太子,当时约5岁。晁福林先生认为伯服长于宜臼,且伯服为长子,伯仲叔季,伯就是老大嘛。有此一说。还是按《史记》的来,幽王利令智昏更立一个婴儿太子也不是不可能。
再一硬伤则广为人知的“烽火戏诸侯”,诸侯匆匆远道而来勤王结果受骗,肯定十分狼狈。对笑点很高的褒姒来说——她不是一直不笑吗——这应该很不可笑。这可笑吗?但她却笑了,很有些假。先不言这是否十分可笑,最关键的是,烽燧制度一般认为是秦汉时期才有,其出现最早不早于战国后期。也就是说,在西周末年,中国还没有烽火告警这一档子事儿。
按《吕氏春秋》,则不是举烽火而击鼓。“周宅酆、镐,近戎人。与诸侯约:为高葆祷於王路,置鼓其上,远近相闻。即戎寇至,传鼓相告,诸侯之兵皆至,救天子。戎寇当至,幽王击鼓,诸侯之兵皆至,褒姒大说,喜之。幽王欲褒姒之笑也,因数击鼓,诸侯之兵数至而无寇。至於後戎寇真至,幽王击鼓,诸侯兵不至,幽王之身乃死於丽山之下,为天下笑。击鼓这个说法,挺不靠谱的,敌人来了,赶紧敲鼓,诸侯听得到吗!
总之,褒姒可能确有其人,但至少《史记·周本纪》的记载是不成立的。清人最善于考证,乾嘉大家崔述作《丰镐考信录》就指出过这一点。尽管其不成立,太史公仍然没有交代褒姒的具体恶行。我们所知道的褒姒的种种恶行,还是出现在刘向的《列女传》里。列女,不是烈女。列女,很多女人的意思。
《列女传》记载褒姒,主要内容与《史记》差汪多。但是,他突出了褒姒在政治败坏中的作用。说纣王“惑于褒姒,出入与之同乘,不恤国事,驱驰弋猎不时,以适褒姒之意。饮酒流湎,倡优在前,以夜续昼。”又说:“忠谏者诛,唯褒姒之言是从,上下相谀,百姓乖离。”
看了这一段,感觉眼熟不?这褒姒的形象咋那么像商末的妲己呢。对的。你这人是坏的,所以把所有的坏事都加到你身上。这是中国的传统。凡是被认为女人不良行为,也都加到了褒姒头上,所以夏末的末喜,商末的妲己,西周末年的褒姒,看上去是那么相似,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言谈举止都一模一样。不仅她们,后世凡是“祸政”的女人,也跟她们差不多。妖冶、失德、迷惑君主、乱政,等等。这是历史的建构,塑造了一个反面典型,以树立正确的、主流的价值观。
这一点,儒家自己也知道,孔子的最好的学生之一子贡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纣王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坏,是人们把所有的坏都说是他的。
这个说法,其实也同样适用于褒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