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从长安向西南而来,出大散关越秦岭下褒谷,傍褒河蜿蜒千百个曲折,看看要南出褒谷口进入汉中,却被一座山岭挡在世外,幽僻如远古,曾经过境的褒斜古栈道也沉没在水下。山岩从两头把路挤弯,褒陇蜀汉的车骑行旅南来北往,便可停在道旁歇息纳凉。
道旁是七八间屋舍,背山向水,青瓦粉墙。炊烟从瓦缝里升起,屋后那幽蓝的竹林,霭霭地散入山间云雾。屋左侧山岩苍郁,生古木幽草;右侧一道山溪流过,激荡苔石聚成清潭。一个女子提了木桶来汲水洗菜,衣衫白如水花,青青的裙,色如岸草。潭水窃窃地弄影,却被头发遮住大半张脸面。发长而浓,黑亮柔美撩荡了溪水。女子挽起衣袖洗几段新藕,藕极白嫩,与手臂交混,分不出形与影来。听她悠悠地哼支谣曲,溪水激石铮铮淙淙的韵,清音如铃如琴。忽有莺儿在树荫里风流地学舌,女子却不唱了,斜倚了头,嫣然地抿嘴一笑,潭水便颤动了一片红晕。
溪水绕青石流下,潜过石桥,折作几叠流瀑,隐进丛林,再注入大河。林间树木通疏,高下杂互,浓淡掩映,河水明灭可见。草间有石径盘折,约百余级。踏苔石而下,觉花气芬芳,不知从何种草木上散出。林木尽处,河面豁然敞开,水漫岩岬,丈余深处,岩纹青碧苍黄,十余级石阶也楚楚可辨,其下深不可测。
南望云山封锁,渺不得见褒国。但知谷口处有大坝横空,蓄成这30里浩淼的烟波。群山环护,参差错落。峰影葱绿,青而蓝,蓝而黛,远处隐隐与碧空融作一色。半江夕阳沉波,胆大的鱼便跳出水面吞吐波光,远远近近拍出泼泼的清响。对岸山麓下一带桃花,被夕照点燃。花间流出一只船儿,小如叶片,徐徐泛近河心,看不清谁在摇桨,惟见衣衫艳红,如一瓣桃花在千顷碧波间飘浮。蓦然有清朗的呼唤似发自远古:“岸上那人,过河不?”音韵甜美,在山水间依依传响。我忙挥臂辞谢。那声音又唤:“天要迷了,船要移了,人不过河,心要急了。”余音袅然,一河水波朗朗地哗笑,散落于幽旷的寂寥。
暮色果然渐浓,我转身拾阶上路,回到屋舍前,在廊檐间一块青石上坐了。旁有小木桌,极洁净,便有一两枝杏花从檐角斜伸过来,映红了粉墙。这时屋里轻轻盈盈出来一个少妇,二十四五岁年纪,野黄的衫子,醉蓝的长裤,山风似的飘来,婷婷地站在我面前,置一只瓷杯在木桌上,其色白莹光润,幽然若有影。少妇便倾斜了瓷壶来斟茶,茶水注入杯中,其声淙淙如玉。恰逢一阵清风从河面上悠悠吹来,飘下几片红杏,轻轻地在空中翻飞,有一片便落在她蓬松的鬓边,略一停歇,又滑过脸颊,斜斜地飘坠到小杯里,浮在清亮的茶水上,静下来。一只清润的小指便伸来,要挑开那片花瓣,我忙止住。少妇动动嘴唇,似有歉意,却不出声,两朵红晕便羞羞地泅在脸上,一如杯中那片杏花的颜色。我尝一尝茶水,醇香沁骨,余味绵绵。问是哪里得来的佳品,答说就是这后山上新采的嫩叶,加几朵野兰花。又问是哪里的水,说是屋后青石潭下才汲来的泉水,于是莞尔一笑。
我奇怪这一方山水间的女子为何都善笑,又为何都笑得这样甜美。这笑容使我想到一张美女的脸。
2700多年前,那站在骊山上看烽火台升起燧烟的褒姒,也是这笑容吗?因为这千古一笑,便断送了周王室的大好河山,将社稷输给大戎。于是2000多年的臣民们便把丧家亡国的仇怨掷在一个女子脸上,杜撰出一则妖女的传奇,女子便成了历来亡国的祸水。令我所不解的是,褒姒本是普通民间女子,一旦蒙命运宠爱,被褒国的首长褒晌献给幽王,处深宫华殿,享金衣玉食,贵为天下之母,在漫长的岁月中,为何竟不曾一启红唇,开怀作笑呢?就是在骊山上的那一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呢?是对幽王昏庸无道的嘲笑,还是笑那些被愚弄的大臣的可笑?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她这笑不是由衷的,像被人搔胳肢窝儿、挠脚心。难道,她就没有真正开心地笑过?遥想她原先在山村里做一个普通女子时,那笑容该是常常生动在脸上的,它是纯粹的透明的自在的,像溪水的鸣溅,像春波的闪光,像山花的醉红,像野鸟的啼韵,像风吹像草动像浮云像晴空……而林野间清洁无染,山媚水秀,花鲜草香,气纯象真,氲郁的灵气便孕育出天地间纯美的生命来。这一方众多的女子,都会有如此笑容,一如我所见的三次笑。
我骤然记起汉中人考稽褒姒故里的传闻,便问那斟茶的少妇,这地方叫什么名称?
她摇摇头,只笑。
又问:知道褒姒吗?
她又摇摇头,又笑。
我说:褒姒是天下第一个美女。便讲故事给她听。引来那溪边汲水的女子,说前几天也有一个城里人来过,也讲这故事哩!他说这里前代人叫褒姒铺,该立一块石头。还说这里的女子,个个都长得像褒姒呢……
两张脸都羞迷迷地笑了,而这远古时代的褒姒故里,却没有留下点滴遗迹,惟余了这些女子脸上的笑容和唇间的笑声,仿佛是褒姒唯一的遗产。当然,这山水之间的笑容,是不会亡国的。
转自 中国建设报 刁永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