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云栈酒店虽小,又是石基土墙、木梁薄瓦,隔不透当顶的太阳光燥热,但却紧临褒水,凉风穿木格方窗吹过,凉爽宜人。严合生、孟大海、李山柱围方桌落座,各怀心思,恰似空着的那把木椅,并不谐和。任凉风呼呼,严秀才做东点菜,腊肉、烧鸡、山菜大盘小碟上桌,一壶苞谷酒,分别往土碗里斟了,仍你望我、我瞅别处,不知所以。严合生一声:端起,干了,咕嘟嘟进了胃腹,气氛才略显缓和。话题扯开,大海又一一给二位斟满,边吃边喝边说,讲起了袁缘元企图夺宝一节。听着、听着,严秀才几次按住山柱肩膀,自己脸上,早已印满惊慌,待到听说衮雪刻石仍藏在崖上洞内,方缓了一口气,心平神静地说:原来如此啊,真没想到呢。山柱也安静下来,捏起酒壶给大海斟酒,又给自己土碗斟满,两人欠身碰饮,误解顿时化解,鲁莽变作歉疚。严秀才发觉他们两双眼睛,一齐扫向自己,才缓缓解释拓印石刻磨损石刻之疑虑:
要说丝毫没有损伤,那肯定是不对的,滴水石穿呀,哪能没有损伤呢?但说当时就有损伤,那分明是夸大其词。石刻毕竟是石刻,不是豆腐抑或泥巴.....孟大海插嘴说:
不管怎么说,先祖留下的瑰宝,咱们不能再造孽了,哪怕是些微的损伤,毕竟是损伤呀!
严秀才抿了一口酒说:即使人不损伤它,历经百千年风霜,时光也在风化酥解呢。我们把瑰宝拓印了,不只是为了钱财,而是将其迅即传向人世,叫它发扬光大,赶在自然界风化酥解之前,把它世世代代屹立在人们心中啊!像毛毛细雨下在了麦田里,入根滋润麦苗,登时解开了两位山民心里的疙瘩。酒场上情投意合了,酒便喝得痛快淋漓,孟、李两位突然异口齐声说:
那咱们,就照旧拓印吧!
严秀才扫瞄了他们的眼睛,看出了两颗心里的赤诚,又一瞥大海的残手、山柱的那只跛脚,不无忧虑地说:先祖留下的无价瑰宝,我们要认真护宝,就要让其流传于世、传给子孙后代,只是......
李山柱立马会意,说:我一只脚不灵便,另一只脚却好好的。
孟大海也举残手说:我指断手还在!
说拓印就拓印,严秀才,你不是在长安开了文宝斋吗?
严秀才,咱就按你说的,在汉南也开家门面房,出售碑文拓片铭文,度日传播两不误......
耳听两山民争先恐后掏出心声,严秀才摇摇头说:喝酒,喝酒,咱们喝酒。自己先干为敬,伸手立碗,点滴不滴。孟、李两位,却把端起的酒碗,又放桌上了,点滴未喝。
当务之急,是将了块衮雪石刻复归原位,严秀才说,时间长了,难免风化酥解,即使毫厘只差,要严丝合缝嵌好,就难了啊!
你看你看,我怎没想到这啊!孟大海扬起那只好手,直挠其头。李山柱也一拍腿膝说:咱想的还只是钱呀!两人异口同声感叹,世上的许多事,熟视无睹不对,凡事做过分了也不对,争着给秀才把酒倒满,双方举起满碗酒说:咱们就听你的,先嵌好衮雪石刻。说着,和秀才酒碗相碰,一声干,仰脖抹嘴,起身要走。
你两行吗?
怎么不行!
你问问石门,我两啥事不行!行还是不行,我两干,你睁大眼睛看,假若镶嵌不好,走了样,随你怎么处罚我俩个,说干就干,起身催促严秀才快走。
店老板和店小二父子两见状,一起到走出内厨,来到餐房拱手笑说:
两位好老乡,你们一个有脚伤,一个手残了,真要上崖复归原位衮雪石刻呀?要么,我们关了店门,搭个手,给二位帮忙。
严合生笑应:那敢情好!李山柱讲:我说葫芦老板,你们父子俩,又不会攀爬悬崖。葫芦父子俩争执说:不敢攀爬山崖,在地面帮忙拉绳总可以吧。孟大海说:拉啥绳呀,葫芦呀,你们真想帮忙的话,去下游河滩,那儿鳖正瞅蛋晒盖呢,抓一只手掌大的,回来清炖了,再弄两只野兔子,剥皮红烧了,等会我们忙完,接着在这喝酒。那是啥事吗!说定了,我们父子俩,这就分头去抓鳖、弄野兔子,一会和你们一块喝个痛快。好好,就这么着啦。严合生一行说着出了酒店,孟大海跨马回家拿工具,其余二人直奔崖下,就地仔细做准备。一路上,严合生乐呵呵的,只觉得眼前山好水好,景色无比美好,斜瞄山柱瘦筋筋的身胚,瞄着他跛着的那只脚,感觉这儿的人也好,外面的事情虽然不知晓,嘴上也不大会讲道理,心里却知情达理,恰像那储满菜油的灯盏,轻轻一点就亮堂。浑身使不完的劲道,头脑里埋藏着的聪明智慧,像那刚刚跳出山尖的太阳,一下子把尘世照得通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