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一纸石门石刻拓片,在日本发了一笔横财的袁缘元回国途中,途径济南、京华等地,与熟人好友交谈获知,山东籍的京官王懿荣,发现了甲骨上的古汉字,不惜银两收买,竟得千余片文宝,不唯在学界受推崇,更为世人所艳羡。江苏籍的文人刘鹗,一边在《绣像小说》上连载《老残游记》,一边收集甲骨文片拓印,双管齐下,引人瞩目。匆匆归程里,袁缘元远望如画山水,近观似锦花木,不是跳出王懿荣三字,就是幻化出刘鹗二字,眼前缭绕这一双大名,昼夜难眠深思熟虑,瓜熟蒂落了一个主意:以己之财大气粗,凭借多年来练就的志趣,大胆步两巨子后尘,迅即在华夏文化界,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回到长安,从此拓印汇集秦汉石刻,对汉南石门十三品格外垂青。一日,在长安街头巧遇严合生,帮他找房筹备文宝斋,随即派心腹侯蒲,另选了美女香兰,辅佐他筹备开张大业,打探文宝斋内幕,洞察严合生在汉南拓印的秘密。严合生哪里会料到,他前脚取子午道南行,刚刚到达汉中城,后脚就有人赶来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换了心胸,欲干一番大事业的袁缘元。跟踪到北关会馆,偷听到他们商议的机密消息,他先行一步出了会馆,直接尾随孟大海进了前村。
那晚酉时,孟大海和李山柱出城回家,在后村分手时还说:明早见,谁也别睡失睡耽搁了大事。孟大海趁夜色到了自家的独门独院,月光下正摸门脑上的钥匙,忽然出现两个黑影,从天而降闪至跟前。大海大惊,刚要操手自卫,忽听对方双手拱起,温和地作揖致大礼说:
大海兄弟,我们等你多时了。
你是......找我的吗?
是啊!我们进屋去谈,好吗?
其中白脸黑鬍短壮身材,一直笑脸礼拜的,正是长安文商袁缘元。
袁缘元三十五、六岁,湖北黄冈人氏,秀才出身,十多年来,长期奔波于长安乃至京城的文场、官场、商场,又留过洋,不但眼光开阔,经营字画买卖的经验,也比严秀才丰富多了。进屋站着互道明身份,坐小竹椅上交谈不到半个时辰,袁、孟便以兄弟相称,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孟大海起身说:干坐了这么久,我去抱柴火引灶火烧水,给二位泡茶喝。不必了,不必了,袁兄也站起声言,这次带保镖姜伟专程来汉,就是急于得到石门瑰宝,大海弟你看事不宜迟,咱们立马动作如何?说着从姜伟手掌,捏过掏出的银两,出手便递来十两纹银。孟大海一顿,瞅了一眼,又一顿,接过纹银说:连夜拓印,凉风习习,我要带上兄弟山柱。袁缘元心急如焚,又怕人多坏事,嗯了一声说:不用了,有保镖姜伟相帮。临出门时,孟大海抬头仰望夜月如亮炬,仍嘀咕说,头回合作,拓印不好了让袁兄见笑。袁缘元问:十三品中,哪方体量最小?听说是玉盆、衮雪?孟大海点头说:是,玉盆和衮雪,只有小条桌面那么大。袁缘元说:衮雪乃曹操真迹,体量小了易于斫落,也便于带出。孟大海听了此话,觉得非同小可,驻足说:不敢造孽,不敢造孽,毁了石门瑰宝,有愧于古人,负罪于今人,千古让人唾骂呢,那样谁都担待不起呀!袁缘元万没料到,眼前这位山民,竟说出这等言词,拍了他的肩膀,催促前行,解释道:兄弟所言极是,边走边一再比划说明,磨刀不误砍柴工,带出石刻,是为了方便拓印,连夜赶拓一批,再将其原模原样嵌好,这样事半功倍,拓印人也可按件计费,成十上百的获取酬谢工银。听话听音,见对方并无毁坏夺取瑰宝之意,想想成批拓印能多得银两,孟大海才放心了。
虽说孟大海对拓印石刻已轻车熟路,但是单独出马,尚属首次。何况,要凿剥下来置于平处拓印呢!上了手扒崖,攀绕到对面崖上,悬吊下了石门,整整花了一个时辰,才齐齐整整凿解下衮雪石刻。背负了石刻拔绳,迂回绕行至手扒崖上,明晃晃的月光下,他才分明看到,袁缘元和那位保镖姜伟,已牵来两匹坐骑,细看那样子,随时欲扬鞭走马呢!他心里一惊,这哪里是要方便成批拓印,分明要劫宝逃走呢。至坎沿边,朝下大声喊道:
嗨,说好了趁月光就地拓印,完了复归原样,你们怎么变卦,要带走摩崖石刻呢!
借月光看清了孟大海背负衮雪石刻,袁缘元心中惊喜,情不自禁地露出心中不烦:你啰嗦个啥呀,还不快将石刻驮下来!
自打从严合生嘴里,听说了“不敢造孽”那话,孟大海心里,像飞进了萤火虫,一下子亮堂了。疑惑中,看清了笑脸突变的袁缘元,识透其欲造孽夺宝的真面目,他从背上取下衮雪石刻立着,俯身下指着大声回应道:
不许你们造孽夺宝!
月光下看石上衮雪两字可辨,连左下角的魏王小字也依稀在望,袁缘元急了:快别啰嗦了,把石刻拿下来拓印!
不许你们夺走石门瑰宝!
废话少说,快拿下来!
说了的不许夺宝造孽!
告诉你吧,姓孟的,真正造孽毁宝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们和严合生之流......
你胡说!
我们没胡说......
是你要我凿剥石刻的!
凿剥了,可更好保存,免遭风化酥解,可你们拓印一次,就磨损一回,无异于灭石毁宝......
听到这话,孟大海一愣,自打学了拓印之术,还没想到这一层呢!想想也是,手掌还磨出茧吧呢......就像那磨刀石磨刀,天长日久,不是越磨越薄吗?!
看孟大海不言语了。料到他心虚了,袁缘元叫姜伟攀扒上崖,强行取宝。姜伟借月光左寻右找,石壁处处笔立,哪里容得他脚蹬。实在攀爬不上去,更露出狰狞面目,粗声向上吼道:你小子听着,快点把石刻驮下来,咱井水不犯河水!
袁缘元也大声说道:就是这话,该给你银两的,再给你银两,咱们各走各的路,你要不照此办理,我就去官府禀报,告你们毁坏瑰宝,治你们的罪,叫你们千古遭人唾骂,不得好死!
袁缘元几次让姜伟冷静没燥,欲婉转相劝,可话已至此,或硬或软,夺宝之心毕露,泼出去的水,已无法收回。孟大海软硬不吃,争辩了一阵,眼看寅时将近,天亮在即,嗖地掷下那十两银子的定金,火气连天针锋相对警告:还你的定金,姓袁的,你小子也听着,当今朝廷纵容洋人,火烧圆明园,盗我颐和园,你们胆敢和朝廷狼狈为奸,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统统要报!身影一闪,人和石刻没了踪影。
孟大海抱衮雪石刻,搬进山洞,找地儿秘藏了,出洞攀向高处,另走连云栈道遗址,绕道悄然回家去了。到家后顾不得歇息,眼看天色已亮,又前往李大柱家,本要好言相劝,心里燥气未消,情急之下,唇齿相撞,却意外的发生了兄弟反目一幕......回家仍又气又恨,生怕自己贪财动摇,毅然剁掉四根手指,三十六计走为上,骑上白马直上秦岭,去舅舅家躲藏养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