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汉中北去三十里，便是褒斜古栈道的南口。过了褒城镇，车子沿着褒河东岸的316国道一路北上，路在山上，河在山下，下望谷底，薄雾蒙蒙，深不可测。
到了褒谷口，下得车来，冷风骤起，天色明亮，雾霭尽消。一堵高高的大坝把褒河一分为二，上游是碧绿明澈的一湖绿水，下游则是一条清可见底的浅浅河流。河床从这里豁然变宽，西岸山峦拥翠，绵延而去；东岸山形陡峭，壁立千仞。
踏着窄窄的之字形石阶，下到谷底，但见激流从坝底匆匆涌出，白浪袭岸。岸边一径石阶，在石壁下蜿蜒曲折，野草荒木掩映其间。一簇簇石壁嵯峨叠嶂，一幢幢巨大的黑石崖，如狼似虎，探入河谷，使石径几无去路。忽见黑石壁上一门洞开，石壁上镌刻“翠云屏”三字，石阶穿洞而去。石洞过后又是陡崖，几枕荒木横插石壁，上面铺着一块块黑色的木板，乍一看，险象环生。
当地同行的朋友说，可惜褒斜栈道，只保留下这一段遗迹了。这座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水库，把石门栈道淹在了库区里。为了还原旧貌，发展旅游，才修了西岸的仿古栈道……
我在翠云屏栈道前伫立良久，朋友几次催促去看那颇为壮观的仿古栈道，我都没有听见。褒河的水声、崖畔的风声填满了耳鼓，我一直在脑屏上寻找那金戈铁马踏过古栈道的影像…
二
仰望秦岭，巍峨壮观、绿气森森，不知山有几重。这条巨龙般的山脉西起甘肃临洮，东连河南伏牛，绵延千里，成为黄河、长江两大流域的地理、气候分界线，也成了横亘在川陕交通线上的最大阻碍。
远古以来，先民们在此林木繁茂的山脉间狩猎、生息、迁徙，逐渐认识了生物多样的秦岭，发现了南来北去的条条深谷。在众多深谷中，有一条从关中到汉中乃至巴蜀的最近路线，就是这条褒斜道。它北起眉县斜谷，南至脚下的褒河谷，两条山谷在秦岭深处相交，长达四百七十余里。千百年间，上古的人们把这条山谷踩成立崎岖的便道。
殷商末年，周武王举师伐纣，蜀人的军队从这条古道上走进中原，参加了牧野之战，所谓“武王伐纣，蜀亦从行”。那时的古道非常简陋，直到公元前451年，秦厉公建都南郑期间，对褒谷和斜谷进行了整修，使之初具古道的雏形。秦惠王时，秦国日益强大起来，不断开拓疆域。登上秦岭，汉中、巴蜀和荆楚大片山川沃野尽收眼底。于是，他派人在悬崖激流边凿石架木，在秦厉公修建的基础上进行了整修和加固，成为贯通南北的褒斜栈道。
自此，这条绵绵古道，把关中与汉中、巴蜀这两个相对封闭的盆地连为一体。更重要的是，褒斜道成了一条使用频繁的军事要道。
千百年间，这条古道上留下了太多太多的故事。秦惠文王因蜀国多年不贡，派大将司马错伐蜀，大军沿褒斜道、金牛道长驱入蜀；萧何月下追韩信，打马走过褒谷口才追上韩信；刘邦在此处“明修栈道”，却去西路“暗度陈仓”，还定三秦；诸葛亮“六出祁山”，第一次伐魏派赵云出斜谷，自己率兵绕道祁山，第五次伐魏派魏延兵出斜谷，自己亲率主力再出祁山，驻军五丈原，然而，司马懿料定诸葛意在速战，任诸葛亮百方用遍，拒不出战，相持半年之久，诸葛亮终至积劳成疾，病死五丈原，遗令杨仪秘不发丧，从褒斜道退回汉中；曹操伐蜀沿褒斜道而行，见褒河白浪如雪，遂在悬崖上书写“衮雪”二字，众问，何以少了三点水，曹操指着涛涛褒河，此间并不缺水呀！南宋抗金名将吴玠从褒斜道北进关中，坚持数十年抗金；蒙古大军沿褒斜道南进汉中、巴蜀，灭了南宋……
褒斜道不仅是旌旗蔽野、硝烟弥漫的征战之道，也是商旅邮差的驰马之道。秦汉时邮传已初步形成，及至唐宋，经济日渐繁荣，邮传也随之兴旺起来，王命、政令日传三百里。褒斜道作为秦岭最近的通道，马帮驼队，常常出入于秦岭南北。使得驼鸣马嘶，声震山谷，秦粟蜀锦，货畅其流。
褒斜道山高谷狭，崖险水急。褒谷口一段，两岸山峡对峙，河谷飞湍流急，落差很大，颇为险峻。特别“闫王砭”栈道，山势高耸，水深湍急，凭高而望，令人心悸。清人梁清宽曾有诗记其险状：“山前白骨野火磷，江岸积骸泣无声！”
古道沿河而行，一到夏季山洪暴发，多被冲毁。所以，历朝历代不断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修葺和完善，无数百姓为修栈道风餐露宿，甚至亡于栈道旁，葬于林野间。北魏期间，将褒斜道北段的出口改由大散关，即“连云栈道”。明清两朝，又多次对褒斜道进行了大规模的整修。康熙年间，整修后的数百里古道上，五里一阁，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蜿蜒上下，栈阁房舍达两千二百余间。远远望去，桥、栈、亭、阁相连，道边飞瀑流泉，松风隐隐，竹簧摇曳。古道随着山势上下起伏，或隐于云端，或穿于山洞，或凌空于绝壁，或跨越于急流之上。南来北往，商旅行客不断，马队的叮当铃声与商人们的野曲俚调，混杂在一起，回响于山林之间，不绝于道，颇为壮观。
唐代大诗人岑参过此古道曾有诗咏叹：数公名游宦，千里皆辞家；一笑忘羁旅，还如在京华。
三
猎奇和占有是人类的本能。汉中盆地的四周虽然是崇山峻岭，盆地的人们要突出重围，寻找和探知山外的新天地，而外地的强者则不惜冒险，征服和占有这一片膏腴之地。所以，巴山秦岭里踩出了许多古道，素有“南三北四”之说。北面的四条古道自西向东排列则是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而南面的巴山自西向东排列的三条古道是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除陆路古道外，一条汉江自西向东，舟楫不断，直下金州、襄阳。当年，“万垒云峰趋广汉，千帆秋水下襄樊！”可见，当年的古道并不十分闭塞。
秦岭的四条古道中，陈仓道虽然离长安远，但较为平坦，自古为运兵和商旅大道。安史乱时，唐玄宗逃出长安，就是顺着陈仓道和金牛道前往成都的。傥骆道在褒斜道之东，也常常被战乱的烟云笼罩，先是唐德宗因“泾阳兵变”从此道逃往汉中，后有唐僖宗因“黄巢起义”从这里逃往四川。最东面的子午道因在南北子午线上故名，是通往汉中、金州、襄阳、荆州的驿道，刘邦受封汉中王时，沿此道去往南郑，为避免项羽追兵，大兵过后烧毁了栈道。直到汉平帝五年，王莽才又下令修复子午道，设子午关。
巴山的金牛道是开凿最早的蜀道。金牛道北起汉中勉县，南至四川剑阁。此道又与褒斜道相接自古为秦蜀主要通道。当年李白出川壮游，在此道上感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金牛道的的得名颇有戏剧性。春秋战国时，秦惠王看中了蜀国的千里沃野欲进兵掠地，因崇山峻岭的阻隔，没有轻举妄动。一次秦惠王到秦岭狩猎，巧遇蜀王也在此地狩猎，秦惠王便赠给他一箱黄金，而蜀王也回赠秦惠王一箱珠宝。蜀王走后，秦惠王打开一看，珠宝下尽是泥土。秦惠王大怒，即欲起兵征伐，张仪劝道，大王息怒，此乃吉相，蜀王是要把国土赠给大王啊！秦惠王转喜，从此一直在琢磨得到蜀国疆土的办法。当他得知蜀王爱财如命时，就在蜀道的北口雕塑了五头石牛，把一些黄金放在牛屁股底下，并派兵把守，佯装牛能屙金。蜀王得此消息后，便向秦惠王讨要石牛，亲王满口答应。然而，天险蜀道，如何把五个庞然大物运回成都？蜀王就派了五个大力士，率领众多百姓开山架桥，拓宽了一条通往剑南的道路。当蜀王还沉浸在石牛屙金的美梦中时，秦惠王派张仪、司马错率大军迅速南下，只三个月便灭了蜀国。金牛道由此而名。
大巴山最东面的荔枝道，是唐玄宗为爱吃荔枝的杨贵妃修的专用驿道。白居易曾描述荔枝：“若离本枝，一日则色变，二日则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所以，唐玄宗为了让杨贵妃吃上新鲜荔枝，才修了这条运送荔枝的专道。此道穿过大巴山，南至四川涪陵，北接秦岭子午道，全长两千里，涪陵的荔枝两天内即可到达长安。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仅凭此道，唐玄宗足以成为千古第一情种。
四
汉中因汉水而名，汉水之名远见于夏代，《史记.夏本纪》即有记载。公元前206年，刘邦以汉中为依托，进伐关中与项羽争夺天下，历经四年余，建立了大汉王朝。随之，华夏民族也有了汉族、汉字、汉语、汉文化这些名称。
汉中，亦有华夏文化的十字路口之称。东边的荆楚文化和中原文化，南面的巴蜀文化，西面的氐羌文化和北面的秦文化，在此交汇、碰撞、渗透和融合，秦陇的刚烈、中原的大气、狄羌的狂放和楚蜀的婉约，积淀成独有的汉中地域文化特点。
对此膏腴之地，不仅引来了强者的争夺和占有，其壮美独特的地貌，特别是石门栈道雄奇险峻，吸引了诸多骚客名士的造访。诗人们对此百感兴发，在石壁上挥笔题玉。从汉代到唐宋，石门崖壁上留下了一方方摩崖石刻，有褒斜道修复及河堰开凿事宜的碑记，有状物抒情的诗文，都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史料价值和书法艺术价值。其汉中太守王升的《石门颂》，曹操的《衮雪》，西汉名士郑子真的《石虎》等均为书法艺术极品。康有为曾评价《石门颂》为书法神品。民国元老于右任1937来到褒谷口，观看石刻原物时，激动不已，当即临摹，并赋诗一首：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辛苦集为联，夜夜泪湿枕。
石门隧道在褒河的西岸，是褒斜道的南口，汉明帝永平年间，重修褒斜道时，对此处当道的石崖以"火焚水激"之法，开凿出了石门隧道。隧道长16.3米，宽4.2米，高3.45米，是我国，也是世界上最早的人工隧道。
当年李白来到这里，见此石门胜状，用顶针风格赋诗一首《游石门》：
鸡头山下石门游，游到石门看龙湫。龙湫自古龙潭下，潭下弯曲一点油。一点油石高万仞，万仞绝壁对江流。江流有声出谷口，谷口春残翠屏收。翠屏崖上仙为石，石为舞裳几度秋。秋水为神玉为骨，玉骨龙肌跨龙虬。龙虬虎豹连狮象，狮象重重千古留。千古石门对石虎，石虎断崖客人愁。愁人断崖题诗句，诗句悬处高云楼。云楼顶上行人过，行人过往永无休。永无休时游石门，石门天梯上鸡头。
唐代诗人薛能也曾对褒斜道进行绘声绘色的描述：十驿褒斜到处慵，眼前常似接灵踪。江遥旋入旁来水，山豁犹藏向后峰。鸟径恶时应立虎，畬田闲日自烧松。行吟却笑公车役，夜发星驰半不逢。
苏轼也曾对褒斜道极尽叹惋：
南望斜谷口，三山如犬牙。西观五丈原，郁屈如长蛇。有怀诸葛公，万骑出汉巴。吏士寂如水，萧萧闻马楇。公才与曹丕，岂止十倍加。顾瞻三辅间，势若风卷沙。一朝长星坠，竟使蜀妇髽。山僧岂知此，一室老烟霞。往事逐云散，故山依渭斜。客来空吊古，清泪落悲笳。
行走在西岸仿古栈道上，同行的朋友说，石门隧道的旧址当在此处的水库下。1970年修水库时，将崖上的石刻整块切割，搬迁到汉中博物馆里。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后人再也无法感受石门隧道那摄人心魄的险峻奇观了。
没办法，历史就是不断产生遗憾的过程。
五
站在褒谷口高山上向四周眺望，汉中确如一个美丽的金瓯。大巴山和秦岭紧紧环绕这个盆地，平川上阡陌纵横，白墙黛瓦的村舍散落在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里，一条清亮的汉江自西向东穿越其间，滋润着这块肥美的土地。而褒河则是汉江上最大的支流。
不远处的褒城镇背靠秦岭，南向平川，西邻褒河，浸润在一片烟霞里。朋友指着褒谷口说，这里就是古代的褒国，褒姒的家乡！
一个地方出个历史名人，似乎并不为奇，难得的是出一个美女名人，对此，你会自然联想到美人故乡的灵山秀水：自古水边生美人！不是吗？西施生于浣纱溪、王昭君生于香溪、杨玉环则生于蜀郡的锦江边上……
褒国始于夏代，址在秦岭以南、褒河两岸，公元前三世纪改为褒城县。由于特殊的地域环境，形成了这里独特的人文和地域性格特点。褒姒为什麽不笑？除了她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她的家仇国恨外，是否还有地域性格的因素？她的妩媚和婉约，她的骨性和刚烈，牢牢摄取了周幽王的心神。
毕竟褒姒不同于妲己，他不应该背上西周灭亡的千古骂名。虢石父的馊主意和周幽王的昏庸，足足令人诅咒和捧腹。恰恰相反，在那个社会背景下，褒姒的率性和叛逆，凸显了一个秦巴女性的独特的优秀品质。
我对朋友说，回程时，我们到褒城镇看看吧。朋友不无煽动地说，正好，我已在那里定了中饭。褒河的黄丫钉鱼可是当地一绝，麻辣爽口、滑而不腻。看褒河水、品褒河鱼，再有褒姒家乡的美女端茶弄盏，那绝对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我顿时口舌生津，已把那淡淡的遗憾扔在了脑后。
癸巳二月于揽淯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