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添井井是晚清时代著名的日本汉学家、诗人,本名进一郎,字光鸿,又字鸿渐,又字渐卿,号井井,晚号井井居士。1842年生于日本九州熊本(今肥后)天草,1917年卒于东京帝国大学,以一部《栈云峡雨稿》而蜚声海内外。他对中国怀有深厚感情,对汉中曾亲临身履。他留下的二十首诗深情奇句,妙绪纷披,让人一见倾心,过目难忘。《汉中地区志》曾选载有他的《栈云峡雨日记》汉中部分,这里再介绍他的汉中之旅和他的汉中诗。
神往中国腹地
竹添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汉文化教育,四岁读《孝经》,五岁读《论语》,七岁读《资治通鉴》,曾有“神童”之誉。1856年14岁时师从日本著名藩儒木下犀潭先生,在学术上打下坚实基础。后“仕熊本侯,蠌列儒官”,从此走上近代日本政治舞台。但他“性僻喜远游,风尘任仆仆”,日本岛国不足骋其骥足,久欲到中国一游。1873年在他33岁时终于有了机会,日本国任命他为驻华公使书记官。这年11月,他同森有礼公使出使中国。12月12日到达山东芝罘,经登州黄山馆、乐安县和芝阳抵达北京。任职不到半年,他就一直想着怎么能到中国腹地一游。恰巧与他同时赴任的一等书记官津田君亮是他同乡,曾留学英美,思想开放,也爱旅游,遂相商定,于第二年(即1874年)4月9日开始了他们的中国内地之游。他们从北京出发,经过河北、河南、陕西、四川、重庆、湖北、江西、江苏,8月28日到达上海,历时近四个月(112天)之久,行程九千余里,写成《栈云峡雨诗草》、《栈云峡雨日记》,合称《栈云峡雨稿》。此后他旅居上海,著有《沪上游草》一卷;第三年春天携家眷徜徉于苏杭之间,遍游江南名山胜水,著有《杭苏诗草》一卷,《文稿》一卷。他还想“作岭南之游,探梅罗浮,观潮两广,以续栈云峡雨之记,其为乐何如也!古人有言‘得陇望蜀’,吾既涉陇之境,又尽蜀之胜矣,而意犹未餍焉。”可惜天有不能尽遂人愿者,“岭南之游”终未成行。
冒雨过秦岭
竹添一行是三个人,除了津田君亮,还有仆人侯志信。侯是他们在北京雇佣的人,为的是帮助照料路途中的衣食起居,充当翻译。他在《日记》(即《栈云峡雨日记》,下同)中说:“每闻客自蜀中来,谈其山水风土,神飞魂驰,不能自已。遂请于公使,与津田君亮以九年五月二日治装启行,即清历光绪二年四月九日也。”他从北京出发,经卢沟桥、易水、邯郸、洛阳、函谷关、临潼、西安、马嵬、宝鸡等著名景点,一路看,一路写,到宝鸡已是日本纪历六月半、中国纪历五月上旬了。为了避免沿途意外生事,他穿着满族人衣服,戴着满族人帽子,象一个蒙古僧人,力求不引人注目。但即使如此,在某些地方还是招人“集观”,饭店宿房,视“余为优孟”。5月2日(用中历,日本纪历6月9日,以下同)他们从宝鸡出发经大散关到东河桥,途中遇到了一场大雨,竹添曾有诗记载:
怪雨脚底起,还倾头上盆。千峰悬飞瀑,万壑互吐吞。
云与人争路,人奔云亦奔。一笑跨奔云,冷然下前村。
(《冒雨逾大散关至东河桥》)
这是一场陡然而来的倾盆大雨,俗称白雨。因为雨很猛,雨点打到岩石上,又从岩石溅到脚上,所以让竹添感到很“怪”,这里的雨怎么从脚底下起来了!顷刻之间,“千峰悬飞瀑,万壑互吐吞”,这一沟壑的水接入那一沟壑的水,又灌入另一沟壑,沟沟相接,壑壑互吐,纵横交错,倾泻而下。这就不光是雨怪,飞瀑也怪了!在这种情景下,他们不得不跑步赶路,以便尽快赶到避雨之地;更重要的是怕赶不到村店,在雨途中过夜,那就糟糕了。但是,想不到人跑云也跑,“云与人争路”。好在诗人很豁达,心里虽然急,情绪却很乐观,“一笑跨奔云”,终于冲出重重云雾的包围圈,赶到了前面有住宿的村店。是夜宿东河桥。
阻雨凤县城
次日天晴,竹添一行起早赶路,不觉走到红花铺。这是凤县境内,凤县当时属汉中管辖,也就是说,竹添一行已入汉中地界了。这一天是1874年5月3日,按日本纪历是6月10日。《日记》写道:
“十日,过红花铺。山不甚高峻,而石角嵬峨,动欲倾跌。其无石处,则泥滑无以措步,舆夫窘甚。投白家店,雨彻明不止。”红花铺在秦岭高处,竹添感觉不高,是因置身处整个地势高。山势看起来不高而岩石奇险,泥泞路滑则轿夫难走。强勉走到白家店住下,大雨下了一夜,到天亮还未见停。
“十一日,抵石门关,崖陡壁立,望之如门,盖以是得名。山之右耸者,腾空而下,蜿蜒如龙,与左边一峰戴石作龙虎形者适相抵,如锁钥然。故又有双锁之名。关据龙背,实栈道之咽喉也。过此,地势稍平,凤县即秦岭西地。自北以西,为《禹贡》梁州地。阻雨,留宿。”石门关即双石铺,凤县县治。双峰高耸如门,山势如龙虎形状,险要真如锁钥,确实是栈道的咽喉关口。据中国古籍《禹贡》,此地属于梁州,可见凤县自古就属于汉中地盘。由于雨大难行,竹添一行就在凤县住下,结果一住就是两天,因为次日还是大雨。
“十二日,雨。
“十三日,雨止。逾凤岭,孔道迂回。乃取捷径,极险,后人戴前人而上。既至巅,有关,依瞰众峰,皆帖帖于肘腑下,乃知北栈中凤岭最高也。康熙中贾中丞汉复修治栈道,凡山肩石嘴可锻鎚之者,施工通路,名曰碥路。其层峦拱峙,中夹巨流,山断崖悬者,则缘溪架木,或叠石为桥,名曰碥桥。后人立碑岭上,以颂其功。抵三岔驿,路始坦夷。过废丘关,项王封章邯处。宿南星街。”第四天雨停了,继续赶路。他们问取捷路,翻越凤岭,险峻异常。只见前人踩后人头,后人顶前人脚,恰如人梯竖接于悬崖。想康熙时代,贾汉复组织修复此段栈道,丰功伟绩永留于世,后人立碑为之颂扬。过了凤岭是三岔驿,地势稍微平缓,再过废丘关,这是霸王项羽封秦降将章邯的地方。边走边想,不觉到了南星街,当晚就此住下。
竹添一行在凤县走了四天,第一天从红花铺到白家店,第二天从白家店到凤县城,第三天凤县避雨,第四天从凤县到南星街。这四天写了两首诗,一是《白家店遇雨》:
“石气蒸作云,吹送千山雨。羁怀惨不乐,孤灯耿蓬户。夜黒林有风,恶梦忽逢虎。”
雨落岩石上,石气蒸作云。淋成落汤鸡,旅兴没处存。夜宿茅屋中,孤灯照黑林。忽然来猛虎,惊起梦中身。这是白天遇暴雨的下意识反应。惊醒之后,不觉哑然失笑,情绪反倒好了起来。二是《度凤岭》:
“栈雨开云满客袍,我行逾远气逾豪。秦川如线树如荠,立马天边凤岭高。”
精神抖擞,豪情满怀,化辛苦为欢乐,冷雨疲劳抛到九霄云外了。
驻足留侯祠
竹添是1874年5月7日(日本纪历6月14日)参谒留侯祠的。他在《日记》写道:“十四日,行五里,道左有碑,题‘对面有陈仓道’六字。逾柴关岭,石路高峻。下阪十里,抵紫柏山,有留侯祠,相传侯辟谷处。山邃水汇,气象深奥。庭中种芍药及他草卉,白葩红萼,鲜妍可爱。道士延升堂,具茗飨堂,堂后磴道盘曲,琢白石为栏,以达于巅。巅有楼,安侯受书像,曰授书楼。松竹交青,净不可唾,低回之间,尘情顿消,真清修佳境也。”可见竹添对张良的仰慕和对留侯祠的赞赏。竹添一行到留侯祠大概是下午五六点的样子,夕阳西下,暮烟缭绕,四山寂静,大门虚掩。驻祠道长颇有眼光,见他们来自东瀛,远途不易,即邀他们到飨堂休息,并为之烹茶敬茗,领他们在院中参观。竹添看过这里的风景建筑,非常高兴,赞不绝口。“山邃水汇,气象深奥”,说留侯祠的大环境选得好;“白葩红萼,鲜妍可爱”,夸道士们勤快灵巧把小花圃培植得好;“松竹交青,净不可唾”,这是讲留侯祠的自然风光好,让人见了能产生珍惜怜爱之心;“低回之间,尘情顿消”,这是赞留侯祠对人有净化心灵的移情作用。当然竹添也明白,这里的留侯祠不过是个纪念物,张良是否在此居住辟谷,只是传说而已。他想到《史记》对于张良的描写,其实是虚实兼记,真假未分的。有感于此,他写了《留侯祠》这样一首七律:
水自涓涓山自葱,祠堂深锁夕阳中。赤松应在荒唐境,黄石终归忘是公。
只愿报韩全素志,敢言佐汉奏奇功。史家徒说知几早,千古无人识苦衷。
竹添认为,《史记》中关于赤松子和黄石公的记述是虚的,实际上没有。“荒唐境”、“忘是公”,正是借用虚拟的环境和人物来说明本不存在的事情。竹添认为,张良辅佐刘邦灭秦兴汉的历史壮举,其实是为了灭秦而不是为了兴汉。兴汉是客观效果而不是主观目的,因此,张良并不把兴汉看作是自己的功劳,等到汉朝建立后他就隐退了。这当然也是一家之言,说明竹添对张良很有研究。他不相信史家所说的张良见识过人,是“知几”而退,即明了“高鸟尽良弓藏”的历史发展规律,不待帝王猜忌而交权退身。“千古无人识苦衷”,他自信只有他了解张良的心思。
卧思大留坝
离开留侯祠天色已晚,走不多远便是留坝县城,当时叫留坝厅。也许人们把留侯祠所在地叫小留坝、把县城叫大留坝吧,竹添走乡随俗,也把留坝县城叫大留坝。他在《日记》中是这样写的:“宿大留坝。蕞尔一小聚,亦置厅治焉。闻厅中一岁经费,率五千金,而民之所出不过二百七十金,余皆取给于京库,其土瘠民贫可知。冬天,多获豹皮,极贱。”语言简洁而含义丰富。留坝县这么小,也置一个行政区进行管理。听说县衙门一年经费总共才五千元,当地老百姓上缴的税收只有270元,其余4730元都要靠北京拨款国库支出。可见这个地方土地是多么贫瘠,人民是多么贫困。但这里也有值钱的东西,如冬天多产豹皮,只是价格很低,卖不出钱。作为一位具有人文精神的学者,竹添时时都在思考着国计民生的各种问题。
晓度画眉关
“六月十五日,逾画眉关,乱石耸起,欲压人而坠,抵青羊铺。青羊水一名洋水,雨则涨绝路。过青龙寺,行里许,褒斜二水相会处。经三交城遗址,出武关驿,古武休关也。又有一水,藉小艇以过,抵武曲铺,道旁大石题“千古烟霞”四字。山间有瀑袅袅泻下,风来扬之,如撒明珠。褒之水潴则蘸蓝,奔则翻雪,奇岩怪石如蟠龙,如奔马,栈道一线,通於其间,行旅皆在图画中矣。”这是竹添对画眉关一段路途的日记。这一天走了六个地段:画眉关、青羊铺、青龙寺、三交城、武休关、武曲铺。可能这些地名不一定准确,口音误听,口音与书籍记载各异,古今演变,前后次序颠倒等等,但大致路段和地理位置应该有迹可寻,相差不会太远。这里山势陡峭,乱石突兀,飞瀑袅袅,褒水翻雪,风景非常奇特优美,所以让竹添感到如行画中。
竹添一行是5月8日清晓过画眉关的。《度画眉关至马道》有两首诗,其一云:
晓月送我画眉关,忽到铁佛焦岩间。武曲之蹊何屈曲,褒谷之水几弯弯。
欲坠不坠石抱石,欲飞不飞山掖山。千古烟霞应有待,不遣尘踪久仙寰。
诗写的很活,机灵生动。好像是信笔涂抹,但却是触手成春。铁佛,铁铸的佛像;焦岩,焦黄色的岩石;武曲之蹊,通向武曲铺的一段路径;掖,提掖,裹挟。诗后作者有注:武曲铺西有石刻“千古烟霞”四大字。诗的末两句似乎是说,武曲铺周围的千古烟霞,早就期待着世外的仙人来游赏或居住,而世间的俗人却很少移动他们的双脚到这里来玩,世人不觉得有点辜负这里的美景么?
夜宿武曲舖
武曲舖的“千古烟霞”没有白等,这不是迎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异国客人吗?当日天色尚早,竹添一行本来还可以再走,但风景留人,美景难得,作为诗人、学者,游赏考察山水名胜本是天职,到此能一眼瞥过吗?所以竹添他们早早找了一家旅店住下,然后仔细欣赏周围景致。《度画眉关至马道》写罢,意犹未足,竹添又写了第二首五律:
奇峰当面起,怪石压头倾。褒谷连斜谷,山耕杂水耕。
陇云晴带雨,秦树夏啼莺。莫问兴亡事,前途多古城。
对仗精巧,写景如画,语言奇警而自然。惊叹中流连忘返,骋思时风趣幽默。你看吧,奇峰当面耸起,怪石压头欲倾。陇山的云似晴似雨,秦岭的树到了夏天还叫着春天的莺。不要问谁兴谁亡的事,请看前边有好多可看的古城。读诗使你如临现场,风景历历,情思款款,笔调潇洒,逸趣横生。
试步铁索桥
马道镇街北的西沟河,山势陡峭,水流湍急,无法修桥,但却又是交通要道,因而古时候就利用山高河窄的条件,在两岸拉了七根铁索,上铺木板,以便行人。俗称铁索桥。这种桥无风则定,有风则动;人行其上,慢步则容易摇晃,快步则比较稳定。竹添一行经过此处时,早已听说它的特点了,因而小步试行,大步流星,很快走过了铁索桥。他在日记中写道:“将入马道驿,有水曰樊河,水势迅疾,不可桥,横施铁锁七条,系两头于石上,排木板,亭亭悬空,徐行震撼不已,疾步则否。”此桥由于年久失修,后来只剩六根铁索,到1951年9月13日,铁索也断了。如今除了当年的照片,再也看不到昔日的桥貌了。有兴趣的读者,不妨翻翻冯岁平先生点校的《栈云峡雨稿》,里面收有关于南北栈道的很多珍贵的历史照片。
马道吊韩信
韩信是西汉的开国功臣,精通兵法,胸怀大志,但出身寒微,不被重用。先在项羽部下,郁郁不得志,又转到刘邦部下,还是进不了核心层。曾和丞相萧何接触过,吐露过自己对时局的看法和抱负,但不见动静,所以有一天就偷跑了。萧何听说后顾不上向刘邦报告就催马去追,直到马道才把韩信追上。追上的原因不是萧何马快,而是樊河涨水把韩信拦住了。韩信经不住萧何劝说,就和萧何回到汉中接受刘邦拜将,从而成就了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事业。后来为争权势涉及谋反被吕后杀掉。对此有名的历史事件,竹添早有所闻,并对韩信一生抱有深切的同情和惋惜。今日身临此地,不禁在脑海中又翻起了历史的风云。因而诗怀激荡,有作一首:
隆准是盲龙,重瞳乃沐猴。天下几人识英雄,独有漂母与赞侯。
一夜东遁鞭匹马,非我负汉汉负我。樊河水涨不可行,下马河上藉草坐。
无端听取碧蹄声,何人履我呼我名?厚意未报一饭德,回鞭且酬知己情。
却有神骏留化石,祸几似讽狗烹客。千载钟室有谁吊,石马不嘶山月白。
诗题为《马道驿》,题后有序注释:“马道驿北有一水,曰‘樊河’,相传赞侯追淮阴至此及之。”“赞侯”是萧何封号,“淮阴”是韩信封号。“隆准”、“盲龙”和“重瞳”、“沐猴”分别是《史记》中对刘邦和项羽的崇称与蔑称。“漂母”是《史记》中记述的一位善良的洗衣妇,在韩信饿饭时曾把自己带的饭让给他吃。“神骏”就是宝马,竹添听人说山上那块象马的石头,就是韩信当年坐骑的化身。“钟室”是吕后处死韩信的地方。诗中通过对历史事件的追忆,想象当年韩信逃逸到马道的情景,一夜东遁,匹马扬鞭,不是我负汉王,是汉王负我!我本想为他们效力,可他们有眼无珠,不知谁是英雄!此处不用我,另找用我处。谁知樊河水涨,人马过不去,只有下马坐在河边草地上休息。忽然听到马蹄声,是谁在追赶我、叫我的名字?啊,原来是萧何!漂母的一饭之恩未报,何以报天下苍生?既然知己追来相劝,还是跟他回去吧,用了就干,不用了再说。设身处地,颇近当时韩信心情。可惜后来功成不退,酿成祸几,前后相比,恰成讽刺!“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范蠡的话又一次应验了。而今事过千年,在钟室里秘密被杀的韩信有谁凭吊?化身山上的石马也不见嘶鸣,只有天上的一弯明月寂冷发白。
赏景观音碥
观音碥在马道镇之南褒姒铺之北,原叫阎王碥,因崖陡路险如见阎王而得名。此段路被竹添称为“栈中第一胜境”。其日记写到:
“十六日,过青桥驿,抵新开岭,为栈中第一胜境。山皆如巨石砌成,风菁露条,弥缝罅隙,垂垂欲坠,其下则褒水纡曲,汇为潭者,漾青蓄碧,深不可测。沿岸皆平沙,一白如雪,于山岚水霭相映带。水西之山有悬瀑,流入褒水,架石桥曰卧龙桥。桥西为阎王碥,贾中丞煅石辟路处,盖栈中之险,有岭有关,皆以十数,而碥为之最。碥之险有燕子,有火烧,有小鬼,有青石,亦以十数,而阎王为之最。自中丞辟之,险变为夷,石栈如砥,置佛像焉,更名观音碥。有危岩从自像背,横划数十丈,日光不至,水滴滴下,幽阴凄冽,夏而秋矣。崖转路回,怪石攒矗,有顶相抵者,有肩相倚者,有腹裂而喷沙,有股跨而夺路,盘旋始能得过。”
这一段话可与《石门颂》中写褒谷风景的文字比美。写景生动真切,用笔精妙简约,读来如画如诗。更可贵的是出自一个日本人的眼晴和手笔,别有一种意义在。作者还写有一首诗:
观音碥
巨灵劈怪石,叠之作奇峦。绿草生石隙,袅娜媚于兰。
上有百尺瀑,吹雪六月寒;下有千尺壑,水黒毒龙蟠。
一步一奇出,百回千回看。欲写幽奇景,倪黄亦应难。
诗魔已乞降,苦声绕笔端。忽惊紫云起,慈佛立巑岏。
“倪黄”,指中国元代的两位大画家倪瓒、黄公望,他们以画山水最为著名。竹添在诗中说,即使请来倪云林、黄公望这样的大画家,也画不出这里的幽奇之景。“巑岏”,山高大锐峻貌。《楚辞·九叹》:“登巑岏以长企兮”。王逸注:“巑岏,锐山也。”
箕服忆褒姒
褒姒是汉中出名最早、影响最大的一位美女。“檿弧箕服,实亡周国”是《国语》里面的记载,而“烽火戏诸侯”故事又妇孺皆知。作为一位“中国通”,竹添早从中国古籍中就读到了。此次褒斜之行,耳闻目睹,自然是诗兴盎然,感慨联翩。他在《褒姒铺》一诗中写道:
烽火冲霄虏骑驰,檿弧箕服果妖儿。一言一笑倾人国,善学展禽是息妫。
首句回顾褒姒“烽火戏诸侯”的历史往事,再现当年那荒谬绝伦而引起的暴烈惨痛的战争场面;次句引用《国语》中“檿弧箕服,实亡周国”的记载,说明褒姒确是一个妖精似的人物。妖精能迷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听其指挥,可见褒姒天生丽质的无穷魅力。第三句说褒姒不仅长相绝佳,举止亦非常优美,一言一行都让国人倾倒,以至让国君迷失心性一意妄为而亡国。第四句引出另一个绝代美女息妫作比较,抒发作者的感叹。息妫,春秋时代陈国国君之女,妫姓,因嫁息国国君,故称息妫、息夫人。容颜绝世,世称桃花夫人。初入息国,国势衰敝,息侯沉湎酒色,不思进取。夫人想方设法劝勉激励,使息侯振作,国势渐兴。公元前684年,她回陈国探亲,路过蔡国顺便看望姐姐,宴席上遭到姐夫蔡侯的调戏。恼怒之下回到息国把事情告诉了息侯,息侯请求楚王报复蔡侯。楚王出兵灭蔡,蔡侯当了俘虏。但蔡侯不甘失败,知道楚王好色,就唆使楚王兵伐息国,夺了息夫人。息妫入楚宫后,三年不语,后闻息侯去世,遂自尽。展禽,即柳下惠,春秋时人,姬姓展氏,名获,字禽,谥号惠,因采食柳下故称柳下惠。此人足智多谋,善于劝谏,品德高尚,有功国民,所以竹添在诗中说息妫善学展禽(柳下惠),懂得怎样劝谏国君振作精神励精图治,不像褒姒面对幽王的荒唐举动而不知劝止,最终导致亡国。虽然褒姒和息妫都是倾国美人,她们的丈夫都曾为她们而亡国,但性质不同,褒姒不似息妫更让他同情和喜爱。
“檿弧”,山桑制成的弓。檿,木名,即山桑,木质坚硬。《诗经·大雅》:“攘之剔之,其檿其柘。”砍树呀,剥皮呀,刀削呀,弯制呀,能做弓的就是桑树和拓树。《国语1郑语》:“檿弧箕服,实亡周国。”韦昭注:“山桑曰檿;弧,弓也。箕,木名;服,矢房。”是说褒姒迷惑国君,动摇了国之根本,从而导致周朝灭亡。这当然都是“风刮倒了赖天爷”,找错了原因。
饮茶鸡头关
竹添一行走过褒姒铺,经沙河,抵将军铺。他们在河边看到一座大石屹立水中,状如兜鍪,有人给取了个名字叫“将军石”,上面镌有“屹然砥柱”四个大字。自此有一条路盘旋而上,便是有名的七盘岭,因要盘旋七次才能到达山顶也。过了七盘岭,有两座大石临溪对峙,竹添把它们当成了石门,实际是误传。沿着旧路,顺着山边进入石门隧道,他们看到了公元62年东汉熹平年间,杨淮作颂的《石门颂》等摩崖石刻。出石门隧道转上山脊,他们看到了“天心桥”,这是因为雨急则瀑水四集,不可过,所以新架了一座石桥。过了桥路益高峻,又无树林可荫,一步一喘,行走得非常艰难。上了山顶,见有一关隘叫“鸡头关”,关前大石状如鸡头,故乡贤们为之命名“鸡头关”。
关亭屋子里,墙上悬挂有三国时代名将关羽的画像,有人烧香磕头祈祷关公保佑他生意兴隆财源茂盛。道士们设茶亭于道旁,来往行客都过来休息。竹添他们也一样,过来休息片刻,边饮茶边闲谈,当然也是围绕着沿途的风景传说展开,蛮有兴味的。竹添一面闲聊一面纵目四望,但见隔溪山腹有白石,莹然照映,问当地人,相传为汉时山神所化。土著还为他们说,道光中有二炼师就关西碥依山架木,设像奉之,过者多进香,号白石土地庙。太平军攻打汉中时被毁,同治年间重新修建,规模扩大,光彩映日,祷福之碑,累累相依,数里不绝。竹添听后为之感叹:“甚矣,人之好怪也。”
走出鸡头关庙,竹添感到眼界豁然,好像褒中景色全收眼底。他在日记中写道:“出庙则眼界豁然,褒中景色皆集于履下,秦栈至此尽矣。”有一首诗记述了他在鸡头关的观感和印象:
七盘之路何峥嵘,水啮山根山欲倾。人影高从九天落,吟肩耸与乱峰争。
岩留凤嘴云长护,石化鸡头夜不鸣。百二秦关从此尽,平原开处见褒城。
诗题为《鸡头关》,诗后注解说,“岭上有一岩名凤嘴,又有巨石状如鸡头,因以为关名。”这就把腹联的诗句意思说清了。
夜吟褒城县
从七盘山下山,走七里就是褒城县城,竹添一行当晚就住在褒城了。他有一首《宿褒城》诗写道:
秧青新雨后,一路水溅溅。峡尽野初阔,山开天忽圆。
褒城平似掌,汉树淡于烟。借问云间鹤,飞升有几仙?
竹添一行是5月9日到褒城的,此时正是初夏天气,流水溅溅,新秧泛青,山青水秀,冷暖宜人。加上又是新雨初晴,阳光明媚,所以首联就给人一种清新舒畅的感觉。次联写褒城地势,山峡已尽,平野开阔,四山退远,天空变圆。这一联中前上句属于客观描述,下句明显是一种主观感觉。山永远是开着的,天也永远是圆着的。但竹添一行是刚从山峡里出来的,乍见平野,眼前陡然一亮,就像是磨肩擦耳的山退远了,窄狭长条的天忽然变圆了。其实这是一种艺术真实,只有敏感捷才的诗人才能够表现出来。腹联写褒城周围的景色,褒城象手掌一样平,汉中的树木披着一层淡淡的云烟。远近不同,差异亦在,绘画手笔,生动真切。末联写此地的神话传说,借问云中送仙人的神鹤,你送上天的神仙有多少?全诗有实有虚,从眼前景象出发,把人带到了虚无缥缈的天外仙境。看起来轻描淡写,不费力气,实为举重若轻,端的是大手笔!诗题是《宿褒城》,题下有序说,褒城有云濛山,相传徐佐卿驾鹤登仙于此。
问古黄沙镇
黄沙镇是勉县道中的一个著名小镇,竹添一行5月10日离开褒城,不久就来到这里。据《水经注》记载,黄沙镇为武侯所开;武侯曾在此制作木牛流马。因此,竹添今天到黄沙镇后,逢人就打听流传在这里的故事。有人说武侯当年在这里是如何建造房屋,有人说武侯当年在这里如何设计木牛流马,有人说武侯曾在这里提拔了谁、处分了谁,也有人说武侯曾在这里跟谁打过仗,后代有谁曾专程经过这里去祭奠武侯,等等,前三国,后两晋,东拉西扯,说了很多。竹添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他知道,史志上还记载这里又名“仙留”,但却没人讲。因此,竹添写了这样一首诗表达了他对黄沙镇的感受:
黄沙镇
丞相经营扼要冲,山围古戍水溶溶。居民也自知轻重,不说飞仙说卧龙。
题下有注:镇为武侯所开;《志》谓青城道士曾憩于此,未几仙去,故又名“仙留”。
拜谒武侯墓
走过黄沙镇,就是旧州铺、何家营,再走不远就是勉县县城了。
竹添在勉县是先谒武侯祠,后拜武侯墓。武侯祠有古柏数十株,四面垂翠,与画檐朱栋相掩映,远望近观,都与平常院落不同。正庙中塑有诸葛亮坐像,葛巾羽扇,严然仪型。竹添入庙拜谒,肃然起敬,“不觉改容”(竹添日记)。竹添看到,像旁有石琴,长一尺六寸而有余,径一尺,崇杀径之八而又微赢,上刻“章武元年”四字,觉得古翠可爱,便伸手试为一叩,声音清越,似如昔时。据说此琴为武侯所爱抚。史书记载:景耀六年,习隆等上表朝廷,请就诸葛亮墓立庙奉祀,以从民望,刘禅下诏批准,勉县的武侯祠就是这样来的。武侯祠附近的何家营、旧州铺,皆为古阳平关遗址。武侯经营中原,前后八年,多驻军于此。也有人说武侯祠就是筹笔驿,也有人说武侯祠是武侯当年的行营遗址,这些传说把竹添搞懵了,“未知孰是”。
过了何家营,沔水自南而过,隔水见一山,乃为定军山。只听轿夫对竹添喊道:武侯墓,前面就是武侯墓!竹添探头张望,只见墓在山腹苍蔚间。他们渡过沔水(汉江河),又过回水、青龙二桥,才进入墓园大门。门内有小祠堂,也塑有武侯坐像。再走数十步,竹添看到,有一土堆隆然而起,这就是武侯墓。墓上细草茸茸,墓后有两株桂树,高十数寻,出地便分六七叉,枝叶茂盛,大皆数围。有人告诉竹添:“蜀中桂树无结子者,独此树结子,陶渊明曾乞得数枚。”再看墓园,墙垣四围,松柏参天,遮蔽日光,其枝下垂数十寻,翠色欲滴。又读院内碑碣,有一通是明万历年间赵健立的。赵健来相地势,指侯墓为伪,遂就墓后数步更立一碑,东北面题曰“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之墓”。这让竹添颇为纳闷。按《蜀志》记载:“因山为墓,不起坟陇”。《水经注》又云:“因即地势,不起坟陇,惟深松茂柏,攒蔚川阜,不知茔墓所在。”郦道元是北魏人,北魏时距武侯逝世不甚远,而郦道元之言即如此,不知赵健以什么为根据?让竹添特别感动的是,沔人之於武侯,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必祷,称诸葛坟曰“爷坟”,称诸葛庙曰“爷庙”,历代相沿,以致崇敬,其所传必不诬也。在竹添看来,武侯之英灵,洋溢乎千岁,体魄所藏,冈峦环围,松柏葱蔚,望之者谁不肃然起敬。就是把整个定军山看作是武侯的坟茔,也是可以的。“若必求尺壤寸土以实之,凿矣。”(竹添《日记》)
山下一水环绕,其汭可容万军,据说就是黄忠斩夏侯渊处。竹添举目骋望,浮想联翩。想诸葛与刘备水鱼之契,千古无比,其薨宜依惠陵而葬。但诸葛却遗命葬于定军山,后人遂言山有“王气”。此风水之说,固无足取也;但以为勉县为古阳平关,其地控“三关”,当蜀道咽喉,墓葬于此,遗灵壮山河,此是风云护储胥之说,稍为近理,然不如严如熤之言最得武侯之志也。严如煜说,刘邦封“汉王”,都南郑,由故道度陈仓,还定三秦,所以沔阳是两汉帝业的奠基之地;刘备之兴也,由葭萌米仓进取定军,斩夏侯渊逼走曹操,当时君臣凭此形势,为兴复大猷,则定军为诸葛与刘备的壮志寄托之地;其后,武侯奖率三军,北伐中原,经营于定军,鞠躬尽瘁,死而未已,因埋骨故垒,丹诚耿耿,依昭烈与高帝之灵,告后人以兴复之计必自汉川起也。如此深怀与壮志,岂不伟也!
踟蹰辗转,不觉天晚,当夜就在勉县县城住下了。但竹添睡不着觉,又写了两首《武侯墓》诗追悼武侯。其一是一首七言古风:
阿瞒仲谋草窃耳,高卧南阳不肯起。龙孙三顾何频繁,君臣相契如鱼水。
率土谁非汉家臣,鞠躬誓欲扫风尘。蛮酋七擒伏天讨,出世二表泣鬼神。
北风不竞我武扬,中原父老争壶浆。俗儒安知王者师,漫言用兵非所长。
星殒眉原炎运蹙,一家热血歼绵竹。家国存亡终始同,惠陵无人杜鹃哭。
山色千年犹如故,老柏深藏丞相墓。眼中一掬英雄泪,洒向定军山下路。
此诗写武侯生平事业和历史遭遇,抒发自己的观感和对武侯的一瓣心香。诗中说,曹操孙权都是“草窃”(草民窃国),诸葛高卧隆中不愿参与人世间的争斗。出身皇族的刘备三顾茅庐,从而缔结了君臣如鱼水的深厚情谊。天下谁人不是汉家的臣民,诸葛亮鞠躬尽瘁要扫尽乱世风尘。七擒孟获的神机妙算使闹分裂的蛮酋心服口服,两上表章请求北伐的忠诚壮心感天地泣鬼神。北风凛冽不让他武功发扬,但中原百姓却争送茶饭迎接王师。俗陋的儒士怎能知道他是能够成就帝王霸业的大师,浅狭的史家却轻言用兵不是诸葛的长处。巨星陨落关中的眉县高原使炎汉国运一蹶不振,而诸葛一家在保卫国家的战斗中捐躯绵竹。他一生关系家国命运并与之存亡始终,只可惜刘备陵前无后人唯有杜鹃为之哭!山色千年不改青,老柏深藏诸葛墓。对此一洒英雄泪,点点滴滴滴尽定军山下路!感情沉挚而浓烈,语言凝练而精警,内涵深厚而丰富,坚持蜀汉正统观念,俨然是中国的一位醇儒诗人。
其二是一首七言绝句:
三吊忠魂泣湊河,定军山下又滂沱。人生勿作读书子,到处不堪感泪多。
这是一首抚今追昔,通过对中日两位相类似的政治家的联想,抒发自己身世情怀的诗。首句写他“三吊湊河”的往事。湊河是日本安葬楠公的地方。作者说“我朝楠公与武侯事相类”,可见楠公是日本的一位著名政治家。竹添在湊河三次凭吊,泪洒墓园,今天又在武侯墓前热泪纵横,情难自禁。第三句笔锋一转,说人生在世不要做“读书子”。为什么?第四句解释:做了“读书子”,走到哪里都会流泪多多。怎么理解?政治家不要读书,读书受拘束?人生不要读书,读书子不如政治家有权势,死后都立庙纪念?读书多感怀多,走到哪里都会情不自禁的流泪?恕笔者愚鲁,请读者去思考、去品味吧!
雨行大安道
5月11日,竹添一行别勉县,向大安。一路上小雨霏霏,连绵不断。为了赶路,他们也顾不得休息,不到天黑就到了大安镇,问店就餐,早点住下了。当日日记写道:“经青羊驿,宿大安驿,是日道路险夷相半,沿途新秧苍翠可人。”
大安是一个大镇子,竹添乘着天尚未黑,信步在这里转了转。东西一条川道,地势平坦,时宽时窄;南北两座山脉,蜿蜒交错,时近时远。沮水、漾水在这里汇合,变成了汉水。“沮水出凤县,即沔水,经老林数百里,受诸溪涧水,西流至此合於漾。漾水在宁羌大安驿北十里入沔县境,又东合玉带河,既与沮会,更挟白马、旧州、黄沙诸水,东北流为巨浸,《禹贡》‘嶓冢导漾,东流为汉’是也。”这是竹添的日记所写。可见竹添来时,大安镇尚在河水之南,时称“沮水铺”。但也不一定,一个外国人,也有搞错方向的可能,如在烈金坝,就把左右搞错了。
此日行程虽然淋了点小雨,时顺时逆,但不碍吟兴。他写有一首《蔡坝道中》的小诗描绘路途所见风景和自己的感受:
枇杷黄熟杏桃红,一路旗亭酒不空。水涨田田溪雨足,山莺啼老绿秧风。
泪洒五丁关
5月12日,竹添一行别大安向宁强。他在日记中写道:
“大安至黄坝百四十里,溪涧沟渠甚多,所谓‘七十二道脚不干’者。过烈金铺,路歧为二:左出(笔者按:实为右出,面向南则西为右手也)走阳平关者,为松龙捷径。取右路(实为左路,笔者)而行,抵大宽川铺,两壁相辏,视天一线,水漱足潺潺然。逾五丁关,古五丁辟山处。岩峦陡峻,乱石嵯峨,路广不过数武,秋潦一下,波流激湍,纵横回转,行旅病于经涉。抵滴水铺,峭壁翼张,有水滴滴不绝,因得名。经溪流数道,抵浣石铺,过柏林驿,又经小河十道,宿宁羌州。是日,走山岚间数十里,雨又不绝,在轿中衣襦皆湿。”
五丁关是蜀道有名的关隘。不仅山势高峻,岩壑惊险,风景独特,更因石牛屙金的传说而逗人遐想。但竹添对此似乎茫然,他写有一首《雨逾五丁关》的七律,只写路上的风景土俗和行程感受,未及历史传说。诗云:
路似羊肠往复还,篮舆咿轧湿云间。旧知蛮俗仍羌俗,送尽秦山又蜀山。
滑石乱流三日路,盲风怪雨五丁关。天涯落魄感何极,衣上泥痕和泪斑。
首联写五丁关道路曲折盘旋,窄陡难行,他坐的竹轿在湿漉漉的云雾中咿轧作响。次联写他过去已知道蛮俗中仍有羌俗,今日却身临其境送完了秦山又迎来了蜀山。腹联说,从宝鸡到今天,连续三日都在滑石乱流中走路,今天却面对着五丁关的盲风怪雨。末联说他落魄天涯感慨无边,满衣裳沾都满了泥痕,这还不算,更难解的是,为什么又掺和着泪点斑斑。其实,竹添此行是一个壮举,虽然辛苦一点,不必泪点斑斑的。或许竹添自责:自己坐轿,让轿夫在盲风怪雨中吃苦受累,有点于心不忍才泪点斑斑的吧。因为当日天雨不绝,他“在轿中衣襦皆湿”,轿夫就更是汗雨交流困苦不堪了。
梦冷宁强州
大安至宁强,一路颠簸,冒雨强行,困苦不堪,上文已讲,此处只讲他在宁强住宿的感受。他有一首《宿宁羌》诗:
深谷长留太古风,逼人爽气自蓬蓬。万峰东天小于瓮,客与繁星宿半空。
冷灯一点梦魂瘦,摇摇犹向家山走。夜深惊闻屋瓦碎,奇云压窗雨如豆。
此诗颇怪,开始似乎是想写一首七律,一二句就是证明。三四句却成变格,如崔颢的黄鹤楼诗,半古半律。第五句以后全成古体,既不用律,也换了韵。所谓好诗不管咋写都是好诗,此诗就是。一二句写宁强偏远,地处深谷之中,留有远古时代的民俗风气,四山爽气蓬蓬而来亲人肌肤。三四句写他翘首东望,只见万千峰峦象小缸小瓮,高下罗列于东方天际;他与客人和繁多的星辰宿在半空。五六句描绘那冷飕飕的灯光照着清瘦的梦魂,任由它摇摇晃晃地向家乡飘走。七八句写他忽然听到屋瓦破碎之声,吃了一惊,以为强盗来了,其实不是,是奇云压窗,大雨如豆在敲打着房上的瓦。日本学者紫黻点评这首诗说:“善状奇景。画栈道者所不能到。又曰:情中有景,境中有人。”确实是情景交融,善状奇景。
晴发木寨山
5月13日,竹添一行冒着雨从宁强出发,“经小河四道,过牢固关,抵黄坝驿,所谓‘脚不干’者,至此而尽矣。逾闵家坡,山隘而隆。次为七盘关,尤高峻。会天雨,泥深尺许,足一陷不可复拔,乃取道于山麓,自溪中行,水深没膝,舆夫蹑石以取浅,左深则右,右险则左。余在舆中,摇摇不已,舍正路而侥幸於危险,似智实愚矣。宿木寨山,一名教场。夜寒甚,一灯闪青明灭,觉鬼气逼人。”(竹添日记)可见这一天的路也走得非常艰辛。他在木寨山写了两首诗,一是七律《雨宿木寨山》:
怪底阴寒逼卧屏,断云一片在窗棂。林藏虎影风声恶,水带龙涎雨气腥。
乡梦崎岖山巘巘,夜灯明灭鬓星星。壮心销尽蚕丛路,把酒殷勤酹五丁。
首联写他对阴寒入室、断云遮窗感到很奇怪;次联写林间藏虎影,风声惊人;河水带龙涎,雨气难闻;腹联写乡梦在高峻的山中崎岖飘荡,夜灯对着斑白的鬓发闪烁不明。末联写他壮心销尽蚕丛路,才感到五丁开路真不容易,应该高举酒杯向他们致敬。此诗可与《雨逾五丁关》参读,那一首是越写情绪越低沉,这一首是越写情绪越振作。
二是五律《新晴发木寨山》:
已有先吾发,铃声隔谷闻。新晴人影健,乱水马蹄分。
山赭栖黄麦,林深酿绿云。探奇如学道,要在忍艰辛。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5月14日晓发木寨山。首联写他们早行,但有人比他们更早,你听牛脖子还是马脖子上的铜铃在山谷那边响呢。因为长途跋涉,要趁晴赶路,所以那脚步比昨天更矫健更迅捷了;而溪水纵横高低乱溅,却被奔走的马蹄踢开飞起。腹联写岩石棕红晒着黄熟了的麦子,林深似海酝酿着绿色的烟云。因为境入四川,天气渐热,庄稼要比汉中早十多天,所以竹添在这里见到黄麦。末联结合此行总结他的旅游经验:探取奇景恰如学道,要领就是忍受得了艰辛。
探奇入蜀中
昨日过七盘关,走完汉中地界,晚宿木寨山,属于在四川地盘。今天又趁晴从木寨山出发,探奇入蜀中。且看竹添的日记:
“二十一日,出日杲杲,人马生影。过神宣驿,相传为古筹笔驿。抵龙洞背,即葱岭上有洞,名曰“龙洞”。一水奔突,趋于洞中,有声漎然。岭上有“玉皇观”,甍宇绀碧,隐见于林木间。循丛薄而登以达巅,大石攒列遍地,有昂头而仰天如巨鼋者,有隆肩而曲喙如橐驼者,有如蜂房者,有如燕垒者,伛偻而跪拜者,偾起而暴怒者,面平如砥者,顶尖如笋者,钟卧者,鼓悬者,凿成七窍者,皱裂成披麻皴者,殊形诡状,备极奇观。道左又有屹然矗立如数朵莲花相附着成一大片者,高广各可三十尺,最为绝特。葱岭古龙门阁,记之者曰:‘石壁斗立,虚凿石窍,架木其上,比他处极险。’杜少陵亦云:‘途危石滑’。今则孔道豁开,蹈磴而上矣。宿朝天镇,镇枕嘉陵江,距昭化百三十五里,乘舟而下,一日可至,然大险矣。”
总之是褒斜道、金牛道各有胜境,连云栈、剑阁栈各备奇观。竹添蜀中之行暂且搁下,在此先欣赏他的《栈中杂诗》七律三首
一
游遍中原尚未还,肩舆又向锦城间。乱峰迎客益门镇,冷雨吹衣大散关。
谁架垂虹通石栈?我来叱驭度云山。凭君莫说三巴路,未听猿声鬓已斑。
二
送胜迎奇日日忙,者番游景满诗囊。山遮马首疑无路,峡听鸡鸣别有乡。
一涧白云人影淡,千林绿雨客衣凉。旗亭酒熟宜微醉,野蔬溪鱼饭亦香。
三
山家枕水小于船,豚栅鸡栖共一椽。衣带栈云疑有雨,日蒸关树欲生烟。
怪石危嶂犊耕石,黄麦绿苗鸠唤天。蜀道虽高多坦路,乘舆安稳不妨眠。
合计竹添在汉中走了11天路,住了9家店,留下了20首诗。
摘自冯岁平先生点校本《栈云峡雨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