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蓬
古老蜀道跨越的牛岭、凤岭、大散岭、兴隆岭、老君岭、马道岭……便各有风貌情态,宛如有生命的世界。若论风姿韵致,当首推牛岭。
牛岭位于秦岭南麓华阳高山盆地境内,是古代长安至洋州的傥骆道必经之处。傥骆道在穿越秦岭的几条古道中最为近捷,早在三国便凿通使用,是曹魏最后灭蜀汉的进兵道路之一。此道唐时最为繁盛,唐德宗、唐僖宗两位皇帝曾经临幸;柳宗元、岑参、白居易都曾来此并有诗作传世。
本世纪七十年代,基本沿骆谷古道修筑公路时,绕开华阳一带,使生态得以维系,近年已划为自然保护区。穿越牛岭的古道早已荒芜,成为仅供当地群众穿行的小道,拍摄历史文化专题片《栈道》时,我们曾翻越并考察牛岭。
牛岭位于古镇华阳之南,与秦岭南麓最高山峰,海拔超过三千米的兴隆岭遥遥相对。从我们落足的农户院落望去,牛岭宛如一抹横空耸立的黛苍,隐现在云雾之中,仿佛一位须发皆白久历沧桑的历史老人在向我们招手。
起初,古道尽管已经荒芜,但轮廓仍相当完整宏阔,达四五米宽。临溪的一边用石条砌就,覆满苔藓,路面石条也凿有防滑之痕,浸透着沧桑。愈往上行,山谷渐狭,有巨石如立马横刀的大将军般耸于路边,石上似有刻字,可惜已漫漶不清。路边山坡林木也愈加苍翠,高大的乔木,密匝匝的青木冈,叶片肥大的泡桐,钻天的白杨,密密麻麻地混长在一起,还有数十丈长的古藤悬挂其间,遮天蔽日,弥漫着一股湿漉漉、凉嗖嗖的气息。道路则越上越窄,我曾仔细观看,路基石缝中长出的荆棘足有胳膊粗细,已与丛林混为一体,以至吞没了路面。让人为古驿道惋惜的同时,又禁不住赞叹树木生命力的强大。
愈接近梁顶,林木愈加茂密,有大片毛竹混长于林木之间。毛竹极顽强,任是山崖石缝皆能生长,道路几乎被挤压成一条缝隙,需用两手分拨毛竹方能行进。让人体味出古人描述道路荒芜时的绝妙:“驿道多年失修,梗塞一线,仅供猿狐出没。”这带不知有无猿狐,但因有大片毛竹,熊猫经常出现。北大潘文石教授带领的科研小组便常驻华阳。实在得感激古人选道的智慧,古道并不翻越梁顶,而是在两峰之间的垭
口经过。在牛岭眺望,华阳尽收眼底,不能想象秦岭深处竟有这偌大一处高山盆地,田畴沃野,烟村相望,加之翠竹、池塘、果林、溪水,委实一派小江南气象。无怪唐时华阳曾设县治。
熟稔此地的文史专家周忠庆先生介绍,牛岭曾建有一座不小的寺庙,供奉着牛神,故名牛岭。还有一口巨大的铁钟,每敲响时,群山回声,经久不息。铁钟在1958年大炼钢铁时砸碎填了小高炉,动员附近山民搬运数日才完,足见其巨大。根据周先生指引,我们在牛岭丛林中挖出一块清乾隆38年,即1774年所立石碑,所记为修建庙宇捐赠人姓名,距今已200余年了。
山风骤起,林涛阵阵。诚如柳宗元所说:“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但又不忍离去,于是不约而同在走过皇帝,走过岑参和白居易的牛岭齐声呐喊,然后听群山久久地回响!我们离开时,月亮已经升起,梯田、池塘、农舍、道路都沐浴在清朗朗的月色里。远眺牛岭,在星光闪烁的天幕下,呈现出朦朦胧胧的剪影,但对我们来说,却十分清晰,因为刚刚和牛岭交上了朋友。(喻东平转载自汉中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