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夏日夜短天长,孟大海和李山柱早起晚睡,赶拓了一批《石门铭》、《石门颂》、《石门》、《李君表》、《玉盆》、《石虎》、《衮雪》等十三品拓片,两人还要一鼓作气,多拓些,严合生急着回长安,说已经不少了。便又在云栈酒店小饮,末了捎上胡鲁带给女儿香兰馋吃的一袋黄枇杷,一小袋喜爱的白栀子花瓣,和三位好友分手,北上而去。当时谁也没料到,严秀才这一走,竟成了和石门好友的永别。
半个月后,一天晌午,一直没忘打听女儿香兰消息的胡鲁,让十四岁的儿子在厨间摘葱剥蒜,他趁没客人,坐店外阴凉处清闲。身子越清闲,思绪越悠长,越思念远方的香兰女儿,眼睛不时瞅向南谷口方向,期盼有人从长安来,带给他香兰和严秀才的消息。瞅着、瞅着,远远真的闪现一个俏丽的倩影,骑一匹黄马疾奔而来。心中一喜,一瞬间倩影闪至跟前,女子粉红色裙裾飘飘,乌黑的发髻下,闪烁着一双丹凤眼,正是分别两年多的女儿香兰。胡鲁一跃而起,急忙迎接香兰,给她栓了马,打温水让其洗漱,又忙着弄吃喝。
香兰洗去路途风尘,面对桌上吃的喝的,却不动竹筷。良久启口,告诉父亲与弟弟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文宝斋开张那天,失火了!
怎么才开张,就失火了呀?
毁损大吗?
香兰说:那楼屋房厦,都是木榫卯接的,遇火劈啪作响,见风如泼油,越烧越猛......严哥他,非但自己不救火,还阻止别人灭火,反拉住赶来帮忙灭火的文友,一起看那火势燃烧。他心里不但不悲痛,反而谈笑风生说:解脱了!解脱了!这下彻底解脱了!仰首哈哈大笑,沉默了瞬间又笑。之后,不言不语了三天,突然告我说,他要经西府过蜀道回四川,要我和他同行,去四川原籍自贡,做井盐生意度日。策马至留坝古栈道小憩,他又执意要先行一步,让我暂时回褒姒铺,待他一月内把井盐生意诸事忙完,再去自贡与他会面。我听不明白,哭哭啼啼不愿离开他,他竟趁我气呼呼乱采山花之际,一时没留神,留下了黄彪马,只身不见了踪影。我跨马追行了一百多里,不见他踪迹,遥望几个山匪徒手挡道,才急忙策马转身,这才赶回家来了。
胡鲁和儿子听得目瞪口呆。胡鲁说:香香,那你就按照严秀才说的,安心在家住些日子,月底我送你去自贡找他,好吗?弟弟说:姐,自打你走后两年多了,爸就是前一向和严秀才、孟大海、李山柱他们喝过一次酒,此外再没沾过酒水。爸戒酒了!香兰顺眼扫了胡鲁一下,从衣兜掏出一把干了的白栀子花瓣,把玩着答应,在家住些日子。
几天后,孟大海从汉中城带来一个消息:据长安来的客官讲,文宝斋失火烧成废墟后八天,一位文商,在自家店铺门侧,用鎏金大字鋆刻出这样一幅对联:
石门石刻因石门人闪彩生辉,
石门人因石门石刻魂融瑰宝。
这位文商不是别人,就是从京华归来,闻知文宝斋失火事件的袁缘元。长安城里的遗老们议论说:袁缘元所制的鎏金对联上联,鞭辟入里归纳了过往之事,下联暗合易经,道出了某种征兆。征兆,何种征兆呢?却没人解得开。石门人宁信其有,以前所未有的以大无畏牺牲精神,暗暗地做着应付意外事件的切实准备。此后仅五天,在汉中城北的石门,发生了可与史册上吴璘吴玠兄弟抗击金兵入侵相提并论的手扒崖事件。
那天,以传教为名,行掠夺中华财富之实的英、美、意、德等国侵略者,突然纠集了鄂、川、陕、甘等地的二百多名走狗,以真枪实弹等武力,集聚于手扒崖下,强行搭云梯上崖夺宝。孟大海、李山柱、胡鲁等人为首的几十名石门人,接到消息后,即凭借提前准备的结绳软梯,集于崖上,以卵石弓箭为武器奋力护宝。终因弹如飞雨,寡不敌众,在洋人即将攀爬上山崖之际,毅然点燃了崖上洞穴内千余斤黑炸药。惊天动地巨响中,滚滚黑烟之下,人与手扒崖横飞四溅,孟大海、李大柱、胡鲁等十多名石门人,和登上崖的洋人同归于尽。坚守酒店的香兰和弟弟远远看到,崖下的洋人与走狗死伤无数,由手扒崖夺取石门瑰宝的捷径,也化作满滩石砾,荡然无存了。据他们目睹:事发之后,突然狂风骤起,雷电大作,天降暴雨,一时将褒水染得血红。雨过天晴之后,石门云空,出现了绚丽无比的七色彩虹,这些实情,以后被记进当地志书的奇景异观栏目之内。后文革中筑大坝修石门水库,十三品遗址被水淹没,融注了石门人魂魄的十三块珍贵石刻,则移于汉中博物馆内。此展厅被日本来观赏的学者敬佩之极,有书界专家在不许拍照的十三品前盘旋静观了三天,默记下石的尺寸凹凸与文字内容,临别时依依题词曰:汉中石刻,日本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