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诸葛亮研究中,"木牛流马"一直是一个热点。目前学术界大多数人一致认为"木牛流马"是两种不同的运输工具,但对它们分别具有的功能还一直存在争议。本文重点谈的是"流马"的功能。认为"流马"具备陆运与水运双重功能,是诸葛亮第五次北伐时,依据褒斜道的具体地理环境与路况而设制的运输工具。
关键词:北伐路线 栈道 褒斜道 "流马" 双重功能
在诸葛亮研究中,"木牛流马"一直是一个热点。"木牛"的发明和利用比"流马"早,它用于诸葛亮第二次北伐中。公元231年,"亮复出祁山,始以木牛运,魏司马懿、张郃救祁山。"⑴在第五次北伐曹魏时,诸葛亮做了两年的战前准备工作,并把"流马"用于作战中。"(建兴)十年,亮休士劝农于黄沙,做木牛流马毕,教兵讲武。"⑵"建兴十二年春,亮率大军由斜谷出,以流马运,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宣王对于渭南。"⑶
2002年汉中博物馆对古褒斜栈道陈列室改造更新时,笔者亲临实地对其进行勘察。 经过对褒斜道的具体地理环境与路况和考察,笔者认为,"流马"不是单纯的轮式车,而是既能在山路上行驶,又能在水中使用的一种简易的双重功能运输工具。
要说清楚"流马"具备两种运输功能,首先要搞清楚两个问题:其一,诸葛亮此次北伐的线路;其二,这条道路的路况。这两个问题搞清楚了,"流马"究竟是什么功能的运输工具,也就距历史真实不远了。
一、诸葛亮第五次北伐路线
作为诸葛亮北伐基地的汉中,自古通往西安仅有四道,即:褒斜道、子午道、故道、傥骆道。其中的褒斜道,南边山谷称之褒谷,北边山谷称之斜谷,其出口即斜谷口。诸葛亮第五次北伐路线,史书未做具体的交代,但从"集米于斜谷口"看,其路线应是沿褒斜道前进,即由汉中以北三十里的褒谷口循褒谷向北前行,经留坝江口镇继续沿谷北上至褒谷上源,而后穿过五里坡,向东走数十里,沿斜水河谷顺水而下至斜谷口。
褒斜道靠褒水和斜水河谷南北自然衔接起来,"少翻山,路捷径"。西汉的司马迁早有记载:"抵蜀从故道,故道多阪,回远,今穿褒斜道,少阪,近四百里。"⑷汉代看重其择线合理,故对其进行过多次修葺,被称为世界交通之最的"褒斜道石门"即汉代开凿。"永平六年,汉中郡以诏书受广汉、蜀郡、巴郡徒两千六百九十人,开通褒斜道,太守钜鹿鄐君,部掾治级王宏、史旬茂、张宇、韩岑第典功作,太守丞□□杨显将陨用,始作桥格六百二十三间,大桥五,为道二百五十八里,邮亭、驿置、徒司空、褒中县官寺并六十四所,凡用功七十六万六千八百余人,瓦卅六万九千八百四器,用钱百四十九万九千四百余斛粟,九年四月成就,益州东至京师,去就安稳。"⑸褒斜道被辟为关中与西南地区进行文化交流、贸易往来之国道。
对诸葛亮此次北伐线路也有不同说法。明代的何景明在《陕西通志》卷四《山川》中引《雍大记》说:"予从入蜀汉道观之,……从城固、洋县出者为斜谷道,武侯屯渭上由之。按斜谷即今小河口路,武侯之筑乐城,以取道于此也。"清朝嘉庆年间的严如熤著《续修汉南郡志》说:"诸葛武侯行兵所由斜谷,当时栈桥阁道共五千数百所,工亦巨矣,今考其路,斜谷在眉县,而武侯治乐城,今城固,即小河口趋斜谷路,计之长安,较褒谷捷二百数十里。"在他们看来,诸葛亮此次北伐并没走前述路线,而是撇开汉中褒谷口至留坝江口镇这一段路,另从城固小河口折入留坝的江口镇,然后才按前述的线路行驶至斜谷口。但此说都是以诸葛亮曾在城固修乐城,推断其必走小河口之道的。显然,他们把诸葛亮修乐城,误认为是为了防御曹魏的进攻。对此,《水经注》做了最好的解答:"沔水又东,迳西乐城北,城在山上,周三十里。甚险固,城侧有谷,谓之容裘谷,通道益州,山多群獠,诸葛亮筑以防遏。"诸葛亮筑乐城是为了防"群獠",何、严之说从而便失去了可信性。
诸葛亮休士讲武,制"木牛流马"于沔县黄沙镇一带,距褒斜道南口仅仅四十余里。由此谷口进,向北逆褒河水前进,不过一百多里就到留坝江口镇(它是褒斜道必经之地),诸葛亮完全没有必要舍近求远。若以何、严所言,他虽然撇开了由褒谷口至江口一百余里较险峻的路途,但却多走了由黄沙镇到城固小河口再到江口镇近三百余里路,这种劳师之举是兵家大忌。
最能证实此次战役路线的证据,是2002年汉中博物馆改造更新古褒斜道陈列时,与会专家提供的王羲之临仿诸葛亮书《师徒远涉》帖,诸葛亮在描述此次行军时说:"师徒远涉,道里甚艰,自褒及斜,幸皆无悉,使还,驰此,不复,亮顿首。"第五次北伐路线由诸葛亮的书信做出了不容质疑的结论。
二、褒斜道路况
笔者曾多次参与对褒斜道的实地考察,2002年又再次进行了为期十天的详细勘察。褒水和斜水虽同发源于秦岭太白山的五里坡,但它们的上源并不相通。且由于褒水偏西,斜水偏东,两者并不在一条直线上。斜水不足50公里,自五里坡而东,至桃川东的老爷岭北折,经鹦鸽直抵斜峪关出谷口。其上游称桃川河,北折后改称石头河,也叫斜水。褒水比斜水要长的多,约180余公里。自五里坡而西,至太白县咀头镇,经白云、王家楞、交留坝,又经柘梨园、江口、柳川、南河、武关河、铁佛崖、马道、青桥驿,越七盘山出褒谷口经褒城至汉中,其上游称红岩河,至江口改称太白河,至武关驿以下才称褒河。褒、斜二谷虽然穿行于崇山峻岭之中,但沿谷而行却并无大的登山之劳,其间还穿越了秦岭山脊中最平缓的五、六里被称作五里坡的地段。勘察结果证实了西汉司马迁在《史记·河渠书》中记载褒斜道"少阪"这一事实。
根据遗留在山崖与河床上的栈道孔分布形式,褒斜道全程共有7种不同形式的栈道建筑类型,即平梁立柱式、斜柱式、平梁无柱式、依坡搭架式、隧道式、凹槽式、石积式。
这些栈道建筑类型并不能完全说明三国的褒斜道路况,但却充分地反应出褒斜道地形的复杂多变,尤其褒谷遗留的栈孔比斜谷要多得多。栈道孔最集中的地带是褒河下游,即汉中褒谷口至留坝姜窝子一带,褒河中游以赤崖南北十余里栈道孔相对较少,褒谷上源至分水岭五里坡段未发现栈道孔遗迹。斜谷栈道孔遗迹极少,但全程有11座古桥梁栈孔遗址。
三、"流马"具备双重功能
从《作木牛流马法》中看不出"流马"有水运功能,但笔者通过对褒斜道的勘察认为:《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所注制作"流马"法不应为判断"流马"功能之唯一。历史研究要以实证为基础,在我们拿不出"流马"具有双重运输功能的实证下,褒斜道就是探索研究"流马"所具功能的间接实证。"流马"的发明设计之初衷源于要适应褒斜道上的特殊环境,因此褒斜道的路况为我们提供了判断"流马"功能的突破口。
另外,其他史书的记载对分析"流马"的功能也具有不可忽略的参考价值,如唐杜佑的《通典》卷10"漕运"条记载:"蜀汉诸葛亮出军至祁山,今扶风县,始以木牛运。其后又出斜谷,以流马运。"北宋《太平御览》卷332兵部63"漕运"条引《蜀国志》:"诸葛亮率大众由斜谷出发,以流马运粮,据武功五丈原。"上述记载中,都将"流马"这一运输工具放在"漕运"条中,这是我们探讨"流马"具有水上功能的一个重要线索。更有宋人吴泳《鹤林集》中说:"保驮之户亡,流马之舟溺,求欲如古人漕巴中之粟,积汉城之谷,运祁山之粮,亦难乎其为矣。""漕巴中之粟,积汉城之谷,运祈山之粮",历史上惟有诸葛亮有过,文中提及"流马之舟溺"又进一步为"流马"具有水上功能加强了信息分量。
只有"流马"具有水上功能,才能解释"流马"上的盛米装置为什么是木质的方囊而不是米袋。按理,长途运输中,用米袋装米既轻巧又不怕颠簸,即便是怕下雨淋湿米袋,备一个能遮雨的东西就可以解决,但诸葛亮设计的却是两个木质的方囊。裴注引《作木牛流马法》中,"流马"上的方囊每个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宽一尺六寸,板厚八分。两个木方囊自身的重量就有数十斤。这数十斤平时不算什么,但长途行军打仗,如此无为地耗费体能,恐怕不是诸葛亮的本意。因此,诸葛亮为"流马"设计木质方囊正是从水上运输考虑:其一,它不怕溅上水,有8分厚的木板遮护它;其二,即使木方囊掉入水中,将其打捞上即可,而米袋一旦浸湿就容易使粮食发霉。因此,如果没有更好的理由说明它必须如此的话,这就成为我们推断"流马"具有水上运输功能的一个线索。
但是,褒斜道上既然修有栈道,那"流马"为何不从栈道上走而要走水里?这正是我们分析"流马"具备何种功能之前首先必须解决的问题。
褒斜道因为沿途地势、山势、水势不同,全程并非沿着某岸一直走到头,而是时而折向河东,时而又折向河西。"石门十三品"中被喻为国宝的"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就有东汉永平六年皇帝下诏在褒斜道上修"大桥五,为道二百五十八里……"的石刻记载。至三国,褒斜道已历经了东汉黄巾起义、军阀混战、张鲁割据汉中三十年、以及曹操攻打汉中、曹操与刘备争夺汉中等战争的破坏,加之栈道依山傍水的特点,浸泡在河水中的立柱极易腐朽,褒斜道的畅通很难保证。汉献帝初平年间(190~193),"(刘)焉遣(张)鲁为督义司马住汉中,断谷道,杀害汉使。"⑹这是益州牧刘焉阴谋割据西南,将褒斜道断绝的记载,目的即使"汉末力不能征"⑺。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魏将夏侯渊与刘备战于阳平,为黄忠所杀,当年三月,曹操由长安出斜谷道,"军遮要以临汉中"。《三国志·魏书·刘放传》注引《孙资别传》说:"昔武皇帝(曹操)征南郑,数言南郑直为天狱,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耳。"这些"石穴",可能就是指因栈道被毁而外露的栈孔。蜀汉建兴八年,即魏太和四年(230),曹真攻蜀军,由子午、斜谷两道并进,诸葛亮防守于赤坂(洋县东龙亭)。因"前赵子龙退军,烧坏赤道以北阁道",⑼ 由斜谷进攻的魏军"凿路而前"⑻,而"治道功夫,战士悉作",这是这些都是战争破坏栈道的实例。可见,三国时,褒斜道已由原来"去就安稳"的国道,变得满目疮痍,面目全非了。
诸葛亮要想利用褒斜道为蜀军运粮,头等大事就是要对褒斜道要进行大规模的整修,可史书中又没有发现蜀国对褒斜道有大修的记载,仅有"前赵子龙退军,烧坏赤崖以北阁道,缘谷一百余里,其阁梁一头入山腹,其一头立柱于水中,今水大不得安柱。此其穷极不可强也"⑽的记载。这里的"前",是指蜀汉建兴六年(228),街亭失守,蜀军败退,诸葛亮率主力自祁山退回汉中,赵云、邓芝率领的偏军遭到魏军的追击,撤退中烧掉赤崖以北之阁道,以拒魏军追击。而这里的"今",就不清楚具体时间了。但从蜀军五次北伐,褒斜道作为重要路线的即这一次。那么,"今水大不得安柱",较重视整修褒斜道,应该是诸葛亮指挥蜀军为第五次北伐做战前准备工作。诸葛亮从运粮考虑,想将被烧毁的栈道恢复到汉时那种"其阁梁一头入山腹,其一头立柱于水中"的"平梁立柱式"栈道,但由于河水太大,支撑平梁的立柱无法在河床下安稳,这才有了我们勘察褒斜道时发现的"平梁无柱式栈道"。
这种临时性较突出的栈道,由于不需要在河床下立柱支撑平梁,一般将山崖上插平梁的壁孔凿的很大,约40~50厘米见方;也很深,约70~80厘米,以免平梁脱出。由于平梁的另一端下方没有立柱支撑,为了安全起见,平梁一般也设置都较短,悬空部分最多不超过1米2。从《作木牛流马法》中所言的每个方囊长二尺七寸,广一尺六寸,高一尺六寸五分,板厚八分看,"流马"上的两个木质方囊如果并排放,就超出了栈道的宽度;重叠放,重心过高,长途跋涉行军,方囊前后左右来回晃动,会导致人与物掉落水中。因此,这种路面"流马"根本无法通过。
若对栈道进行大修,需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这对于连年打仗的蜀国来说,无疑是难以承受的。笔者因此推测,诸葛亮充分了解和掌握了褒斜道全程的特殊环境后,采取动用较少的经费和少部分人力将被毁坏的栈道修成简易的只要拉纤人能通行的栈道,而将大部分人和时间以及费用放在制造"流马"这种具有双重功能的运输工具上。之所以不用船来运输,自然是因为船只能水中行驶,无法进行陆运。而做成小型的具有舟或木筏功能,并带有能收放轮子的双重功能的运输工具,水陆两用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流马"的发明设计极有可能就是在褒斜道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和蜀汉经济极为匮乏的背景下产生的。
利用褒斜二水进行漕运,在汉武帝时就曾有人提出,武帝将此事交于御史大夫张汤,"汤问其事,因言:'抵蜀从故道,故道多阪,回远。今穿褒斜道,少阪,近四百里。而褒水通沔,斜水通渭,皆可以行船漕。漕从南阳上沔入褒,褒之绝水至斜,间百余里,以车转,从斜水下渭,如此汉中之谷可致,山东从沔无限,便于砥柱之漕,且褒斜材木竹箭之饶,拟于巴蜀。'天子以为然,拜汤子为汉中守,发数万人作褒斜道五百余里,道果近便,而水湍石大,不可漕。"⑾此方案最终虽行不通,是因水急石大,大型的官府漕运不能在褒河中运行。但是,小巧简易,如舟或木筏式的"流马",为作战运送少量的粮草应该是可以通行的。如果不能通行,汉武帝时也就不可能有人提出利用褒斜二水进行漕运。
按此思路推测,蜀军用"流马"运粮的程序如下:从沔县黄沙镇将积粟装入"流马",靠"流马"的轮子滚动运至褒谷口,再将汉中囤积之米装入,然后收起"流马"的轮子,将"流马"放入褒河中,由人循着已被蜀军修成临时简易的栈道拉纤逆水北上,遇到未能修复处,拉纤人游至褒河另一岸,继续沿栈道上行。至褒水上源和斜水上源,"流马"无法在水中行驶,便卸下"流马"上的木质盛米方囊,运送者顺水与"流马"一同返回到褒谷口运送下一批粮草,而卸下的粮等"流马"将褒谷囤积之粮全部运完后,再以此为基点继续北运。接下来约五十余里土石相间的路段,"流马"的轮子可充分发挥其作用。若为了节约运输时间,在"流马"返回褒谷口运下一批粮时,也可以人力将"流马"卸下的粮靠担挑的方式继续向北运送。至斜水中游,"流马"又可以收起轮子,进入斜水中,顺水而下出斜谷,至五丈原卸下方囊,再返回到斜水中游,装上先前被士兵们担挑至斜谷中游的粮,如此往反直至把粮运完。这样就与陈寿在《诸葛亮传》中叙述军粮运输时所说的"传运"相吻合了。《诸葛亮传》裴注引诸葛亮《与兄瑾书》提到其养子诸葛乔时也说:"乔本当还成都,今诸将子弟皆得传运,思惟宜同荣辱,今使乔督五六百兵,与诸子弟兵传于谷中。"所谓传,就是递,从这一点送到下一点。在这里,笔者推断极有可能是"流马"主要负责往返褒河中下游的水中运送,而蜀国的士兵则负责将"流马"卸下来的米往下一个能使"流马"继续发挥水上作用的地段传运。
综上所述,我们在对"流马"的研究、探索中,应始终把握到,"流马"的出现是以褒斜道上特殊的地理环境和路况为发端的,离开褒斜道的地理环境和路况去谈"流马"的功能都是不切实际的空谈,应将褒斜道的路况与"流马"的功能紧密的联系起来,才不至于偏离历史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