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6年8月1,汉王刘邦出兵陈仓(今宝鸡市东南),奇袭雍王章邯,一举而进入三秦大地。《史记·高祖本纪》但称陈仓之战是用“韩信之计”,而未详其内情。迨元杂剧始谓此计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如元代未署作者之名的《暗渡陈仓》一剧第二折:“着樊哙明修栈道,俺可暗渡陈仓古道。这楚兵不知是计,必然派兵在栈道守把,俺往陈仓古道抄袭,杀他个措手不及也。”又如元尚仲贤《气英布》一剧第一折:“孤家用韩信之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攻占三秦……”。明罗贯中亦沿用此说,在其《三国演义》第九十六回中,述说魏明帝曹睿问计于司马懿,“倘蜀兵再来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算定今番诸葛亮必效韩信暗渡陈仓之计。臣举一人往陈仓道口,筑城守御,万无一失。……”明以后,“暗渡陈仓”之说见于野史、戏曲者,更不胜枚举了。凡此等等,足以说明“暗渡陈仓”之说,并非出自史家之言,以致近有论者对此颇有歧见。然而,刘邦出袭陈仓,用韩信之计,毕竟是既成之史实,其计之何在?仍是应予探明的。本此宗旨,笔者从检视史料入手,并结合现场察堪,先后历经数年,迄今,试将点滴所悟和盘托出,以就教于方家与同好。
一、陈仓之战的历史背景
为了说明这一问题,就得从秦末汉初的社会大变革说起,这场大变革对后世的启迪不可低估。西汉文帝时的贾谊,论秦的败亡,是由于“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2若要问仁义值多钱?秦王朝的覆灭,就是一个极好的回答。
稍加考究就可知道,春秋战国之际,居于西陲的秦国,经屡世之奋争,由弱而强,“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3。然而,秦始皇即位后,“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他自命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4这就是个很露骨的兆头。他在位十二年,虽有诸多建树,但其倒行逆施可谓登峰造极。秦初,人民苦于战乱,“冀得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5这种局面最有利于秦的统治,而秦皇“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志,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6魏国人魏缭就曾说过,秦王之为人“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7《汉书·贾山传》云:“秦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固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汉书·刘向传》亦然此说,且更翔实。还有修长城,求长生不死药等等,其肆意妄为罄竹难书。及二世即位,所行苛政更有过之,民不堪命,终于揭竿而起,偌大一个秦王朝倾刻而亡。
历史是一面镜子,一切治乱衰亡的因果关系,都可从这面镜子中折射出来。秦末,旨在推翻暴秦的农民起义,乃是历史的必然。
刘邦和项羽,是为数众多的起义军领袖中涌现出来的两个杰出的佼佼者。两人的出身、天性、气质、素养,却有所不同。
刘邦,字季,沛丰邑中阳里(今江苏省丰县)人。生于农家,父母皆以农为业。而他自幼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常有大度。及壮,为泗水(沛县东)亭长,廷中吏常被狎侮,且好酒及色,但因其性豁达,喜施,仁而爱人,故人缘甚好。
项籍,字羽,下相(江苏宿迁县)人。其季父梁,梁父燕,世代名将,可称是将门之后。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8梁遂教以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籍身长八尺,力能扛鼎,才气过人。
两相比较,论家庭教养、个人气质、勇力,刘邦皆不如项羽。发人深省的是,刘邦曾服徭役到咸阳,纵观秦皇帝,喟然长叹:“大丈夫当如此也”9无独有偶,秦始皇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10这说明两人都胸怀大志。秦末,两人同为起义军首领,但起义的过程各异。
秦二世元年,陈胜揭竿而起,各方响应。沛令恐惧,也想更弦易帜,顺应义军。其属吏萧何、曹参谏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11建议他将流散在外的义士召入以助威。沛令以为然,乃令樊哙召刘季。既而又恐其有变,紧闭城守,且欲诛萧、曹。萧、曹逾城告知刘季,刘季以书帛射城上,向城内父老晓以利害。父老乃率子弟杀沛令,开城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再三谦让,萧何、曹参,也执意推举,刘季推却不过,终被拥立为沛公。与此同时,项羽随其季父项梁,杀会稽太守。项梁持太守之头,佩其印绶。项羽击杀太守府中数十百人,余众皆慑服。项梁自命为会稽太守,项羽为裨将。号令郡府及所属各县,得精兵八千余人。
不难看出,刘邦之为沛令的手法比较温和,其“长有大度”、“仁而爱人”之品德颇得人心;而项羽与其季父项梁,是以暴力慑服于人众。项梁死后,项羽继其所为,且贯彻始终。他们起义的最终目的是推翻暴秦,所不同的是,刘邦在起事之初,尚有朴素的以仁代暴的色彩;项羽却是公然以暴易暴。秦将章邯率大军已归降项羽,羽封邯为雍王,共同破秦。至新安(河南渑池县东),项羽闻知秦吏卒有窃窃私议之情,遂命“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12项羽之残暴由此可窥其一斑。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怀王令“沛公西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当时,项羽愿与沛公一道入关,怀王与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不如更遣长者挟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于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13刘邦能被视为“宽大长者”,命其“挟义而西”,这个“义”字,比之项羽的暴虐无度,自然能得到百姓的拥戴。事实也果真如此。
次年,即汉元年(前206年)十月,刘邦率军最先入关中至霸上(长安县东三十里)。秦王子婴封皇帝印玺而降。刘邦与秦民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14命士庶各安生理,勿惊恐。秦人大喜,纷纷以牛羊酒食献饷军士。刘邦辞让不受。秦民唯恐刘邦不为秦王(关中王)。
当年十一月,项羽率军急速至函谷关(潼关),得知刘邦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破关而入。十二月,大军至戏(临潼县东)。沛公军霸上(临潼县西)。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密告项羽,妄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15从而进一步激怒项羽,羽欲举兵击破沛公军。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屯于鸿门(临潼县东),沛公兵十万,在灞上。项羽谋臣范增(亚父),也力谏“急击勿失”。在此急要关头,项羽季父项伯,将此情告知张良。早先,项伯杀人,张良曾救之。他为报往日救命之恩,要张良速离沛军,以免受灾。张良说:“今事急,亡去不义”,乃连夜入见沛公,具告以事。沛公托张良约见项伯,请项伯言报项王:他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盼望将军至。”项伯遂将此语如实转告项王,并曰:“沛公不先入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羽默然应诺。这就为鸿门宴上,沛公免于罹难,作了重要的铺垫。
在次日的鸿门宴上,范增再三提示项羽,欲使刀斧手乘便直击刘邦,而项羽却毫无所应。范增无奈,命项庄舞剑,进逼沛公。项伯也拔剑起舞,以掩护沛公。在座的张良,急召樊哙入。樊哙拥盾撞入,向项羽严正陈辞。项羽赐酒肉,以宾礼待之。少时,沛公起身如厕,诏樊哙出,一道离去,请张良留谢项羽。一场惊心动魄的鸿门宴,就这样收场了。
鸿门宴后,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已投降的秦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进而分封诸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今陕西兴平县东南);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今临潼东北);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今延安)。企图以此三降将距塞汉王。
在项羽及范增心目中,秦亡之后,能与之争天下者,唯刘邦而已。鸿门宴上,本欲置刘邦于死地,却未能得逞,于是密谋立沛公为汉王,所王之地,有秦巴天险之阻隔,秦时移民或被流放者,多被遣送于此。项羽以为,刘邦到此,天险难越,加之有三秦降将之人为屏障,纵有异志,亦难施展。
汉元年(前206年)四月,刘邦迫于力所不敌,只好屈就汉王之位。这叫有理亦让人。刘邦深知项羽之用心,在他从杜南出发,进入汉中的过程中,烧毁了沿途的栈道(子午道),“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17为此,他在送张良归韩时,又采纳张良的建议,命他焚烧了褒斜道。项羽得知此情,果然放松了对刘邦的戒备,使刘邦获得了一个相对安定的最佳时机。
刘邦是否安于做汉王真的无东意了吗?显然不是。
且看,刘邦至南郑屈就汉王,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原因是汉王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日夜皆思东归。如长居汉中,则与军心悖逆;如能及其锋而用之,则可建大功。因此,汉军东归乃兵家之善策。而欲东归,必以北定三秦为头等要务。为此,当有其相应之举措:
其一、《文选·左思蜀都赋》云:“奋之则旅。”李善注引《风俗通》云:“巴有賨人剽勇,高祖为汉王时,阆中人范目说高祖,募取以定三秦。”据此可知,刘邦就任汉王之后,曾招募賨人入伍。“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18再加上所招募的賨人,兵员又在不断充实中;加之拜韩信为大将,有了精明强干、足智多谋的领军人物,兵力之强大,自然今非昔比,从而为北定三秦提供了军事实力。
其二、沛公为汉王,以萧何为丞相。萧何不仅协助汉王招贤纳士,总揽各种公务,还创修山河堰,利用褒水灌溉农田,南宋《山河堰赋》及《重修山河堰记》19两通摩崖皆记其事,及至汉王部署诸将北定三秦,萧何留收巴、蜀租赋,使给军食。20从而为北定三秦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
再就客观形势而言,也为刘邦北定三秦提供了机遇。
前已述及,项羽任用秦之三降将镇守关中,秦父老兄弟对此三人恨之入骨,沛公入武关,秋毫无所害,且除秦苛法,秦民称善;况怀王与诸侯有约在先,沛公当王关中,众皆知之。项羽立沛公为汉王,众皆不平。汉王北定三秦,实乃顺应民心之义举。
再者,项羽怨怀王未令其与沛公一道入关,分封诸侯之后,先是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郴县,进而令黥布击杀之21。此前,义帝拥帝名,而政由羽出;至此,羽则公然取而代之。此举必然授人以柄,有损其号召力。诸侯面对其淫威,并不俯首贴耳。项羽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怒,因自立为齐王,杀田都而反楚,并“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22其它如陈余等,也怨恨项羽分封之不公,应声而起,加入反楚行列。项羽大怒,遂率军北击齐,战事呈胶着壮态,从此陷入混战局面,使其无暇西顾。
综上所述,可知刘邦北定三秦进而与项羽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当务之急是制订相应的战略战术,于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便应孕而生。
二、陈仓之战攻战策略的地理因素
发生在地面上的一切战争,其攻、守之策略,无不受到地形的制约。刘邦攻陈仓之战尤莫能外。翻阅我国的地形图可知,横贯我国中部的秦岭山脉,不仅是黄河与长江两大流域的分界线,而且是我国南北地理景观的分界线。在秦岭北侧,是号称“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平原。在秦岭南侧,是长江第一支流汉水上游的汉中盆地和沿江谷地。由汉中盆地向南,穿过巴山就进入四川盆地。秦岭与巴山,隔汉水遥遥相对,成为关中平原与四川盆地之间的天然屏障。刘邦之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其北定三秦,必然要穿越秦岭;而莽莽秦岭,不是可以随意择道的。《史记·河渠书》称:“抵蜀,从故道,故道回远,多坂;今穿褒斜,少坂,近四百里”。这里所称的故道和褒斜道,是汉初汉中与关中之间的两条道路。连同“汉王之国,由杜南入蝕中”之道,即后来的子午道,共是三条通道 。三国时又有今洋县至周至间的傥骆道见之于史。这些通道原系先民们沿着河谷步履而成的,后来在沿途增设了栈阁,遂为栈道。商旅往来、文化交流、包括行军对阵,皆仰赖于此。李白诗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名句,即用以形容出入蜀境的栈道之险峻,也以此与平原上的大道区别开来。《史记·郦商传》记郦商从沛公攻取南阳诸地后,别将一军“攻旬关,定汉中。”旬关在今陕西省洵阳县城之东,扼洵河之口,自洵河口沿汉江上溯至南郑(今汉中市),整个沿江一线的大片土地,皆为郦商所占领,从而与刘邦入关中遥相呼应,特别是穿越秦岭天险的几条要道,皆为汉军所控制。刘邦挥军北上,自可从容选择进军之道。也为日后的北定三秦免除了后顾之忧。什么是后顾之忧?这里不妨以诸葛亮伐魏的战例来说明这一问题。
诸葛亮在《隆中对》中曾提出从荆州和益州两路出军的攻魏计划,后因关羽失荆州而未能实施。刘备去世后,他任蜀相,仍不改早前之初衷,曾于蜀汉建兴六年至建兴十二年(228~234年)先后五次举兵伐魏,而在建兴五年(227年),司马懿平孟达之后,魏军已占领了鄂西至西城(今安康市)的沿江之地。诸葛亮攻魏,北有强敌拒守,东有魏军之侧翼,不得不有东顾之忧,权衡利弊,只好兵出祁山,攻魏国的西陲之地。虽精神可嘉,而最终未能实现其“兴复汉室”之夙愿。诸葛亮北伐无果,虽有多种原因,而受制于地理因素,亦当为其一。
刘邦北定三秦,由于郦商早已攻旬关,定汉中,秦岭以南沿汉江一线,皆纳入汉王巩固的版图之中。根本无须有东顾之忧。这一地理优势,是诸葛亮所无从得到的。刘邦仰赖这一地理优势,先大张旗鼓地修复已被烧毁的褒斜栈道,诱使敌方设防于褒斜道的北口眉县,再从褒斜道西侧一条向无人知的山道悄悄向陈仓进军。眉县在西,陈仓在东,此乃兵家惯用的声东击西之术。世称这一策略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三、陈仓之战的经过情形
《孙子·谋攻》曰:“知彼知已,百战不殆。”从汉王与雍、翟、塞三秦之王的实力而论,汉王所辖有巴、蜀、汉中三郡,兵员充足,且谋士、战将皆优;三秦诸王各辖一郡,兵员多系亡秦之散卒。且栎王司马欣原系栎阳县狱吏,翟王董翳,原系章邯下属之都尉,这两人皆平庸之辈。唯章邯能征贯战,而又有勇少谋。两相比较,汉王之北定三秦,当是稳操胜券的。问题在于,如何减少战争的损失,尽快地占领三秦?就成为汉王决策的要点。刘邦的谋臣也是军事首领韩信,对此早已成竹在胸,正史和野史均称其为计。既然是计,就不是强行硬攻,而是预先制订一个使敌方臆想不到的筹划。这个筹划即“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正史虽未言明,但略加考究,似有脉络可寻。
《史记·高祖本纪》云:“汉王之国,……从杜南入蚀中。去辄烧栈道。”其所烧的栈道,即子午道,后来又遣张良烧了褒斜道。四个月后,即汉元年八月,他公然命樊哙大张旗鼓地修栈道。今留坝县境内的樊河桥,就是樊哙修栈道时所建,有《马道驿樊河桥记》的碑文可证23。其文云:“马道驿之北,旧有樊河桥,乃汉将樊哙所建也。”所云马道驿者,今为留坝县马道镇治所,是褒斜道上的重要驿站,清王渔洋《蜀道驿程记》云:“至马道驿,樊水从西来注之。”樊河桥就在樊水即将汇入褒水之处,其地河宽30余米,平日激流飞溅,一遇暴雨则洪浪骤起。古时,为互通往来,乃在樊河两岸以多层石条交错迭垒奠基,上置铁索,覆以板材,以利行走。早在明嘉靖以前,因“岁久倾圯,行人病之。居民恒架茅其上,随构随覆,如是者数百年。”至明嘉靖辛卯(1531年),遂有重建此桥之举。关于此桥原貌及其变革等情,详见《樊河桥之谜》一文24。
耐人寻味的是,樊哙在修栈道过程中所建的樊河桥,本意是在迷惑敌方,因樊河桥为褒斜道所必经,示意汉王欲经褒斜道出军至郿县;又因全长470里的褒斜栈道,即使重修,亦非短时可完功,敌方不会立即设防应对。就像烧栈道那样,这也是军事上的虚招。
春秋时,晋文公之舅狐偃曾说:“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25。于是有“兵不厌诈”之说。韩信之所为正与此不谋而合,他熟知敌方的兵力分布情况,决定以陈仓为突破口,打开局面。
陈仓在今宝鸡市东南,是雍王辖区西面的军事重镇,也是蜀汉北出关中的门户。今宝鸡市渭滨区尚有一益门镇,其“益门”之名,即源于此。由益门镇南越秦岭,沿故道水河谷而下,相继有凤州、双十铺(今凤县)、两当、徽县诸地。参阅《中国历史地图集·秦关中诸郡图》可知,凤州即秦时之故道县,唐杜佑《通典》云,故道,凤州梁泉、两当县地,北距陈仓仅140里。经查阅1986年前的公路里程得知,风州距宝鸡市87公里,而陈仓还在今宝鸡市之南,则风州与陈仓的距离大体也在140里左右。徽县即古之仇池,又名河池,与其西邻的成县共同构成陇南山地中的徽成小平原。成县即秦汉时的下辨。成县到徽县很方便,再由徽县溯故道水河谷西北行,越秦岭可抵陈仓。章邯为雍王时,下辨与故道同为章邯所辖。
汉王依韩信之计,为了顺利地夺取陈仓,先遣曹参攻下辨和故道,以钳制进而消除这两地的防卫之力,免除陈仓守敌之外援和进军过程中之阻力。
就在曹参攻下辨、故道之际,汉王果然从故道出袭雍王章邯。这里的故道,宜作地名解,即今风州。汉军主力自风州越秦岭直抵陈仓(今宝鸡市东南),章邯始料末及,慌忙由其都城废丘(今兴平东)移师陈仓以拒之,而汉军攻势强大,章邯军一触即溃。汉军占领了陈仓,继续紧追猛进。章邯军退至好畤(今乾县东),复与汉军接战,又被击败。汉军步步进逼,章邯军走废丘,直至败亡。
四、陈仓之战中汉军主力的进军之道
汉王北定三秦,《史记·高祖本记》和《汉书·高帝纪》对此皆记之甚明。问题在于汉王及韩信所率主力的行进路线,则未能述及。此非史家之疏忽,而是秦时一些荒僻山区,尚无地名可言,随着人口的增殖,聚落之繁衍,某些乡镇之类的小地名才逐渐兴起,此乃地名本身的规律使然。好在后世擅长地舆学之贤达连同有关方志曾对此有所阐发,或可补正史之阙如。本此,可为探寻汉王还定三秦所走之道,提供一个新的门径。
元末熊梦祥所编《天下站名》中便有“陈仓站”之名,其文云“凤州南七十(里)陈仓,”紧接其后的即“柴关”26。可知“陈仓站”的位置约在今柴关岭之近北。明代学者王士性对此的记述更为清楚。他曾在万历十六年(1588年),奉命赴四川主持科举考试,取道连云栈到汉中,记其途中见闻云:“又一宿上凤岭,……瞑宿三岔,(今凤县三岔镇)三岔者,一去凤,一去褒,一去。……已未发三岔,午抵陈仓口,路险,仅容单人,西行二百里,可达沔之百丈坡,淮阴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者是。又三十里松林宿,……庚申,行十里上柴关。”27王士性作为地理学家,与其后的徐霞客相伯仲,所不同者,王氏于人文方面的述论,比之徐氏更有所侧重。依王氏所记,陈仓口南距柴关岭四十里。这就为进一步探讨陈仓口的位置提供了确证。
明末黄汴《天下水陆路程》亦云:“四川至陕西,一由连云栈,即韩信明修之道(当是暗渡之道),道在凤县南一百里,桑平铺而入,至沔县百丈坡而出。路长二百里,今荒塞不通。”28
再看方志中的类似记述:
明嘉靖《汉中府志》卷一《舆地志》,《山川·凤县》所云:“酒奠凹(今凤县洒奠梁南侧),西南四十里,汉高帝自汉迁都关中,奠酒于此,故名”。同卷《山川·沔县》云:“,云雾山,县东北七里,四时云雾蒙蒙不开,即名云雾山者也。……其路通陈仓道,淮阴暗渡由此。”
清嘉庆《汉中府志》卷五,《山川下·凤县·酒奠凹》所记及卷六《古迹·凤县·陈仓道》所记,皆与上同。同书卷三,《关隘·沔县·龙王沟》亦云:“县东北二十五里,自百丈坡经土地梁、火神庙、王家河、九台子、火烧关、铁炉川、大石崖、陈仓沟出口,相传为淮阴侯暗渡陈仓古道。”
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五十六,《沔县·白崖》条亦云:“百丈坡,在县东北二十里,《舆程记》:由凤县南百里桑平铺而入,至此而出,路长二百里,为古陈仓道,汉高帝出故道袭陈仓盖由此,今荒塞。”
清光绪九年的《沔县新志》卷一《形势》一节云:“昔沛公王汉,郁郁欲东,拜韩信而将之,遂取径县东北云雾山通道,疾驰出陈仓矣。”同卷《关隘》一节云:“林口子,即古之百丈关。……”其后如实援引《汉中府志》汉淮阴侯经百丈坡、九台子等地暗渡陈仓之语。
仅由以上所录,已可得知,刘邦所率汉军主力的进军之道,其南自沔县百丈坡而入,穿过云雾山到陈仓沟口,即《读史方舆纪要》所云的桑平铺,再由此而北,经凤州,越秦岭抵陈仓。因其沿途比较荒僻,又世所罕知,故有“暗渡”之说。如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典故,就有了一个既合于史又合于地情的解说。
然而,今有论者却断然否定上述资料,以为刘邦与韩信大军是由曹参军的行进之道而抵陈仓的。其核心论据便是《史记·曹相国世家》所云:“从还定三秦,初攻下辨、故道、雍、……”等语,且云曹参“初攻”之“初”字,即“先锋”之意。曹参既为先锋,汉军主力当随先锋而进。29
依照这一说法,曹参既为先锋,当为主力开道首冲敌阵。而汉王与雍王两军主力首次交锋于陈仓的参战者并无曹参。继陈仓之后,汉军主力攻好畤(乾县东)的参战者亦无曹参。曹参奉命先攻下辨,既而攻故道、雍(凤翔)、(武功东)诸地。自故道去雍,必经陈仓,曹参何以能径越陈仓而攻雍?只能说明在此前陈仓之役已结束;也说明曹参军并非先锋。《史记·曹相国世家》所云:“从还定三秦,…。”其“从”字已将主、从关系说清了;“初攻”之“初”,即最先之意,解作“先锋”有误。“下辨、故道、雍、”,系曹参依次所攻战之地。这个时空关系太史公记之甚明,似不宜随意混淆。
再者,《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云:贞侯赵衍“以谒者汉王元年初起汉中,雍军塞陈,谒上,上计欲还,衍言从他道,道通。……功侯,千四百户。”《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亦云:“须昌贞侯赵衍,以谒者汉王元年初从起汉中,雍军塞渭上,上计欲还,衍言从他道,道通。……功侯,千四百户。”这两处记载大同小异,《史记》云“汉王元年初起汉中”,《汉书》在“初”后加一“从”字,言赵衍其人,是从汉中开始作为汉王麾下掌管引进拜见者之官。也许他是地道的汉中人,对汉中地情较熟悉,故能在进军道路问题上向汉王献策。《史记》和《汉书》所云“雍军塞陈”,或“雍军塞渭上”,皆指章邯军的布防情状。“上计欲还”,谓汉王欲还定三秦。“衍言从他道,道通。”这里的“他道”,即汉王所率主力的进军之道。既云“他道”,自然有别于曹参军的攻战之道。只是这条道尚不知名,故有“他道”之称。大军果然取此道逼进陈仓并打败章邯。后世遂称此道为陈仓道。由于陈仓是汉军北定三秦的突破口,陈仓之役的胜利,使汉军主力跨入三秦地界,赵衍因其选道有功而被封侯。此例说明陈仓道本是客观存在,亦说明见于方志和地舆类的有关记述,是无可厚非的。
为探寻陈仓道的真相,笔者曾于今年二月16日,偕同老伴、儿子等一行数人,趋车赴勉县云雾寺一游。这天还在春假之内,儿子的朋友开车,邀我们一同出游,我随即将出游点定在云雾寺,因其位于云雾山中,正是陈仓道的必经之地。
自勉县东新街子往北,有一条新修的公路叫新云路,我们便取此道北行,穿过约数公里的平坦田野开始登山,恍惚之中从窗外映出一些地名标志,如头道河、二道河、黄原坪、云雾山庄、黑潭子,之后进入云雾山风景区。办理购票手续后,再前行10公里,即到达云雾寺。这里古树参天,雾霭蒙蒙。看景者乐于观赏自然风光,访古者则另有所图。自云雾寺向前,虽无公路,但古道犹存,其上铺设石板,通向远处。这正是访古者所着力寻觅的。沿此道前行约1.5公里,需攀登一石崖,当地人称是百丈崖。至此遂恍然大悟,志乘所云百丈坡者,或指此而言。所不同者,坡的含义或更宽一些。所以顾祖禹《读史方舆记要》卷56《沔县·白崖》条云:“北丈坡,在县东北二十五里”,乃大判言之;而清光绪七年《沔县新志》卷一:“武兴山,在县东北二十里,东临旧州铺,西接百丈坡”。武兴山者,即由新街子北行所登临之山。这一记述似更近于情理。
发人深省的是,在由新街子到云雾山的路途中,尚有石门子这一地名,其具体位置在黑潭子、周家湾之北,正是汉王刘邦暗渡陈仓的必经之地。镌于陕西略阳的《阁颂》摩崖,有“嘉念高帝之开石门元功不朽”之句,当指此而言。南宋晏袤曾以为高帝所开者,即褒谷南端的古石门隧道30。此论不确。汉《石门颂》称:“至于永平,其有四年,诏书开斜,凿通石门”;北魏《石门铭》亦云:“此门盖汉永平中所穿”。则知石门隧道之开凿已晚于高帝开石门二百余年。高帝之开石门,实为排除其进军途中之路障。(整理自汉中市博物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