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政局动荡、战争频仍的时期,在群雄逐鹿的过程中,各种谋略、计策和阴谋诡计应时而生,“空城计”也理所当然地被用于战场。不过,这一时期的“空城计”比之于其他计谋,比之于其他历史时期的“空城计”则特点明显,其一是知晓率高,其二是描写者众,其三是真假混杂,众说不一。
一
传颂最广的“空城计”是蜀汉丞相诸葛亮于西城“弹琴退司马懿”的故事。这个故事最早源于东晋王隐《蜀记》所载郭冲“条亮五事”之三(史称“郭冲三事”),因了小说《三国演义》和戏剧等的传播而家喻户晓。郭冲是西晋金城(今甘肃兰州市西北黄河南岸)人,大概是诸葛亮的早期崇拜者之一。他不满意时人关于诸葛亮不自量力、以弱扰强、劳民伤财的议论,于是讲了5个故事说明诸葛亮的大智大勇和高风亮节,其中第三个就是“空城计”。大意是说:诸葛亮屯于阳平关(今陕西勉县西老城),遣魏延率大军东下,只留万余人守城,孰料魏大将司马懿率20万大军猝至,诸葛亮虽知寡难敌众,仍“意气自若,敕军中皆卧旗息鼓,不得妄出庵幔,又令大开四城门,埽地却洒”,司马懿疑有伏兵,于是引军退去。在这里,诸葛亮充满智慧、临危不惧的形象跃然纸上。但是,注《三国志》的裴松之在援引“郭冲三事”后,却从司马懿未与诸葛亮在阳平“相抗御”;若司马懿有二十万众,“正可设防持重,何至便走”;诸葛亮一生谨慎,不会使“重兵在前,而以轻弱自守”;“对子毁父,理所不容”(郭冲的故事原本是讲给司马懿之子司马骏的)4个方面予以驳难,认为“举引皆虚”。
到了《三国演义》中,大概罗贯中亦觉裴松之的4点反驳甚为有力;况阳平关时属沔阳县(今陕西勉县东旧州铺),在汉中腹地,不光离魏蜀交战地很远,且“汉中则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蜀汉功曹杨洪语),诸葛亮出兵伊始,就招此家门之祸、亡国之虞,不单有违史实,也太玄乎了。但是,“空城计”的故事毕竟太吸引人,作为小说素材实在难以割舍。于是,罗贯中对“空城计”的地点、人物、情节等作了“合理地”调整,首先把发生地从原故事中的阳平改在离祁山前线很近的西城县;其次把司马懿“提前”从宛(今河南南阳)“调”到长安,参与祁山作战;其三,把原故事中因魏延带兵东下而内部空虚改为大军赴祁山前线、因马谡误失街亭(今甘肃庄浪县东南)而造成强敌压境;其四,增加了诸葛亮于城楼上“焚香操琴”等情节,使故事更富悬念,更加精彩,高潮迭起,引人入胜。随着《三国演义》的形成和流传,“空城计”的故事也成为说书艺人和戏曲剧目的良好题材,京剧、晋剧、徽剧、秦腔等剧种都有关于诸葛亮“空城计”的剧目。当然,不论是郭冲口中之“空城计”、罗贯中笔下之“空城计”,还是戏剧舞台上之“空城计”,皆因与史实不符且不合逻辑,古今史家皆不采摭。
《三国演义》在“改编”“空城计”时,还因地名之变给这个故事增加了趣味性。罗氏既知把“空城计”放在汉中阳平关不妥,于是搬到了祁山前线的西城县。本来,两汉时是有西城县的,但它并不在祁山(今甘肃西和县东北)附近,而在今天的陕西安康,汉时属汉中郡。不过,在“空城计”故事时间之前,曹操已把它与汉中分离,隶属于新设立的西城郡。那么,祁山附近的西城是否为凭空臆造呢?不是。两汉时在今甘肃天水市西南设有西县,西县距祁山和街亭确实都不远。西县不同于西城县,但西县县城在口语上是可以称为西城的。“西城”在民间成了一个模糊概念,可以指西城县,也可以指西县城,于是,小说中虚构的地名与当时的行政建置产生了联系。巧的是,两汉的西县在西晋时被废,而隋唐时又设立了一个西县,并且延续了600多年,偏偏这个西县的治所就在郭冲所讲的“空城计”的发生地汉阳平关。这样,晋人所述的“空城计”和元明文人笔下的“空城计”在地名上又有了关系,罗贯中“辛辛苦苦”“搬”到天水的“空城计”过了几百年似乎又“回到”了汉中勉县,给“空城计”平添了扑朔迷离,也为民间文学的创作拓展了想像空间。今天在陕西勉县武侯祠(祠址在汉阳平关附近)旅游宣传中,人们仍津津乐道于这里上演过“空城计”,这不能不说与地名的巧合有关。
二
既然诸葛亮的“空城计”为小说家言,那么,汉末三国有哪些“空城计”呢?一种说法是,汉兴平二年(公元195年)曹操于定陶(今山东定陶县西北)破吕布之战可视为“空城计”的战例。中央电视台2006年《百家讲坛》节目中厦门大学的易中天教授就以此认为“诸葛亮抢夺了曹操‘空城计’的发明权”。其实,曹操与吕布争夺定陶的战斗在《三国演义》第12回“曹孟德大战吕布”中已有描述,它与第95回“武侯弹琴退仲达”中描写的诸葛亮“空城计”一样成为小说中的精彩故事,不存在“抢夺”的问题。再者,定陶之战也不宜视为“空城计”。《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吕)布复……来战,时太祖(即曹操)兵少,设伏,纵奇兵击,大破之。”曹操何至于兵少,又是如何出奇兵大破吕布的呢?裴松之注引西晋王沈 《魏书》是这样记述的:
于是兵皆出取麦,在者不能千人,屯营不固。太祖乃令妇人守陴,悉兵拒之。屯西有大堤,其南树木幽深。布疑有伏,乃相谓曰:“曹瞒多谲,勿入伏中。”引军屯南十余里。明日复来,太祖隐兵堤里,出半兵堤外。布益进,乃令轻兵挑战,既合,伏兵乃悉乘堤,步骑并进,大破之,获其鼓车,追至其营而还。
夺取定陶是曹操北定兖州(今山东金乡县西北)战略的一部分,因战线过长,为能长期作战,必须筹集军粮,从《三国志》和王沈《魏书》中的记载可知,因为大军外出收麦,所以曹营空虚;吕布之所以失败,是因为第一天多疑,第二天冒进;曹操不论从主观上,还是在实际上,都未设“空城计”。第一天尽管士兵不足千人,但曹操令妇女守城,自己“悉兵拒之”;第二天“半兵堤外”、“轻兵挑战”,更非“空城”。故曹操夺取定陶不能视为“空城计”的战果,亦鲜见史家称其为“空城计”者。《三国史话》中说:“曹操用设伏兵的办法,将他们(指吕布)打败。”《三国人物评传》称:“曹操兵少,设埋伏用奇兵,挫败吕布,进而攻占定陶……。”张作耀《曹操传》载:“曹操因地设伏,大破吕布。”都未称“空城计”。
三
汉末三国时名副其实的“空城计”起码有两例。一例是魏黄初七年(公元226年)八月魏将文聘于江夏石阳城(今湖北黄陂县西)拒孙权之战,一例是汉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蜀将赵云在汉中汉水之滨与曹操的遭遇战。
关于石阳之战,《三国志·魏书·文聘传》裴松之注引魏鱼豢《魏略》载:
(文聘守石阳)孙权尝自将数万众卒至。时大雨,城栅崩坏,人民散在田野,未及补治。聘闻权到,不知所施,乃思惟莫若潜默可以疑之。乃敕城中人使不得见,又自卧舍中不起。权果疑之,语其部党曰:“北方以此人忠臣也,故委之以此郡,今我至而不动,此不有密图,必当有外救。”遂不敢攻而去。
这里的记载与文聘本传和《三国志·魏书·明帝纪》有出入,但仅就此记载而言,则是一出很出色的“空城计”。文聘不惟示孙权以“空城”,而且比诸葛亮还“潇洒”,竟“自卧舍中不起”。由于文聘“有威恩”,曹操尝称其为“真忠臣”,使孙权认为他断不至于如此“不负责任”,反生疑而退去。在文聘本传中,还有孙权撤退时文聘“追击破之”的记载。总之,文聘坚守石阳的结果使孙权图江夏的计划破产。由于文聘不是《三国演义》中的主要人物,魏吴之战亦非《三国演义》中的主线,这场战斗在《三国演义》中没有记述,在后世没有产生大的影响,容易被人忽视。
赵云、曹操汉水之滨遭遇战是在建安二十四年春,曹操留守汉中的主将夏侯渊战死,曹操亲帅大军赶到汉中,与刘备形成 对峙局面后的一个偶然情况下发生的。据《三国志·蜀书·赵云传》裴松之注引《赵云别传》载:
夏侯渊败,曹公争汉中地,运米北山下,数千万囊。黄忠以为可取,(赵)云兵随忠取米。忠过期不还,云将数十骑轻行出围,迎视忠等。值曹公扬兵大进,云为公前锋所击,方战,其大众至,势逼,遂前突其阵,且斗且却。公军败,已复合,云陷敌,还趣围。……公军追至围,……而云入营,更大开门,偃旗息鼓。公军疑云有伏兵,引去。云雷鼓震天,惟以戎弩于后射公军,公军惊骇,自相蹂践,堕汉水中死者甚多。
这出“空城计”,部署严密,有条不紊,赵云完全靠自己的勇敢、智慧,靠制造假相而战胜强敌。突遇敌兵前锋——顽强作战;大军逼迫——冲锋陷阵以不示弱,却且战且退;退入军营——大开营门,偃旗息鼓,达到“虚者虚之,疑中生疑”以迷惑敌人的“空城计”效果;敌人撤退——战鼓震天,弓箭射后,而不是追赶以暴露虚弱。自谓比别人“但多智耳”的曹操,自始至终都未识破赵云势单力薄、虚张声势的真相。如果说郭冲讲述的和《三国演义》描写的诸葛亮的“空城计”都只是一场防御战的话,赵云“空城计”的实际作用和战略意义则更大。战后,刘备称赵云“一身都是胆”,军中称赵云为虎威将军。这场战斗,提早结束了曹刘在汉中的军事对峙,一定意义上加快了刘备称王称帝的步伐。曹操这年三月兵临汉中,并未与刘备发生大的军事争斗,而在与赵云作战失利后不久,就因部属“亡者日多”而于五月引军还长安。刘备再无北顾之忧,于是在这年七月称汉中王,次年称帝。
细究“郭冲三事”中对“空城计”的叙述和《赵云别传》中的记述,战场都在汉中,也是曹刘双方交战,只不过一个是诸葛亮对司马懿,一个是赵云对曹操,策略都是“大开城(营)门,偃旗息鼓”,结局都是曹兵溃退。而赵云“空城计”于史有征,符合逻辑,与战前战后的背景相衔接,应属信史。说不定郭冲所讲“空城计”就是赵云“空城计”流传过程中的误植。当然,诸葛亮也没有抢赵云“空城计”的发明权,因为赵云的“空城计”在《三国演义》第71回“据汉水赵云寡胜众”中也有浓墨重彩的描述。与史家不以曹操夺定陶之战为“空城计”不同的是,赵云的“空城计”则被后人所认可,无有异议。《三国演义》在描写赵曹汉水之战时,用了“偃旗息鼓”、“寨门大开”等描写“空城”特征的用语,可视为罗贯中也认为赵云施用了“空城计”。当代学者如柳春藩、谭良啸、张大可、李殿元、李绍先、刘世德等,都把赵曹汉水之战作为“空城计”的战例来论述。张作耀的《曹操传》和《刘备传》,台湾陈文德的《诸葛亮全传》等著作,都记述了这场著名的战斗。
四
与《三国演义》根据“郭冲三事”虚构诸葛亮在西城施用“空城计”,《魏略》、《赵云别传》等杂史记载文聘在石阳、赵云在汉中施用“空城计”不同的是,作为《三国演义》之前重要的三国题材平话小说的《三国志平话》,却讲述了一个既不同于史书,又不同于“郭冲三事”,也不同于后世《三国演义》的“空城计”故事。是书卷下载:
曹操令人体探,前至紫乌城。曹操曰:“紫乌城,西川拒险之地。”曹公引军至关,望见百姓尚作营生,又见军人街市作戏。曹公曰:“咱门急之。”张辽告曰:“此诸葛计也。你见紫乌城百姓带酒与军人作乐,名曰偃旗息鼓。倘入城中,不能出。”东北而走,后有军赶,有名将魏延杀曹军大败。左有刘封,右有赵云,赶到来日天晓,张飞拦住杀一阵,至阳平关,军师复夺了。又引黄忠杀一阵。曹操走至剑关,正撞马超,又杀一阵。曹操落冠没甲,走下剑关得脱。
这个故事虽然情节不够复杂,叙述亦显粗糙,计策脉络不清晰,但它却价值独具。其一是艺术虚构成分大。“紫乌城”、“百姓尚作营生”、“军人街市作戏”等,皆为《三国志》及裴松之注引文中所无之描写,反映了讲史者的艺术想像力,“百姓带酒与军人作乐”等叙述,体现了评话的语言特点。其二是将夺取汉中的功劳记在诸葛亮名下,极有可能为《三国演义》所借鉴。刘备夺取汉中,是蜀郡太守法正的谋略,亦由法正随行,本不关诸葛亮的事,但《三国演义》却写成“诸葛亮智取汉中”,而《平话》尽管时间语焉不详,地名虚实混用,但对照前后情节,仍可认定所述为刘备与曹操争夺汉中,不过这场战斗却由诸葛亮指挥,刘备和法正都未出现。其三是把“郭冲三事”的故事与赵云“空城计”揉合在了一起,且已具备《三国演义》诸葛亮“空城计”的雏型。“郭冲三事”中的人物(诸葛亮、魏延)、地点(阳平关),赵云“空城计”中的人物(赵云、黄忠、曹操)、地点(汉中,从“西川拒险之地”之语可视“紫乌城”指汉中或沔阳)都出现了;而“偃旗息鼓”的“诸葛计”,把数百里外的剑关(剑阁,剑门关)拉入战场等,已具《三国演义》诸葛亮“空城计”的萌芽。其四,曹刘双方特别是刘备方的许多重要人物都登场,为当时和后世小说、戏剧等的创作拓宽了虚构的空间。
从《三国志平话》中的这出“空城计”,除可以理出“空城计”演变的线索外,也可以看出艺人、文人和学者对“空城计”的重视和不同视角。正是由于众多各具特色的,虚构的和真实的,抑或似是而非的“空城计”故事,启发罗贯中改编和再创作了诸葛亮“空城计”故事,而这个虚构的“空城计”故事的广为流传,几乎使其他“空城计”都湮没无闻。(整理自汉中博物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