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旅游景点,或以山水出奇,或以人文制胜,或以文物珍贵,而拥三者于一身者,唯汉中张良庙是也。庙在川陕公路、古堡斜道上,留坝具城北三十里,紫柏山下,连留坝这个县名也因张良而得。张良是西汉开国功臣,封留侯。天下甫定,刘邦大宴群臣,称赞“夫运筹莢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张良。”所幸先知先觉,功成身退,避免了韩信彭越鸟尽弓藏的下场。
正是农历九月,秋山斑斓,层林尽染,万紫千红的山野,像一匹硕大的印花布,不光女人们喜爱,男人们也心里舒坦。这里是秦岭南麓,北纬33.5度,地球同纬度最漂亮的一块地方。因为它是长江黄河的分水岭,南北气候的分界线,雨量充沛,植物繁多。路旁几棵高大的梭椤树,是分界线上的亮点,常常一棵树上两种景象,南边露水北边霜,一半细雨一半雪。
庙在路北,毗邻大道,人流气畅,设计照墙于外,大门蔽内,是风水学上一种破法。过小桥进山门,桥下流水淙淙,一下子把人带进圯桥进履的故事。迎面是四角八方灵官殿,再向前是三清殿,左钟右鼓,一方完整的院落。西厢旁开一门,迈进张良庙,东西向,与刚刚走过的中轴线垂直,打破了传统的对称格局。佩服设计者的智慧,另辟蹊径,张良是人,三清是神,这样就解决了主从关系,又各得其所,又不让人感觉喧宾夺主。这样张良庙也便放开手脚,三进院落,拜殿、大殿,左右配殿,一应俱全,也便名正言顺了。庙院两边是方丈院和花园,五门九通,“出入是门,进退有度”,暗合张良的人生哲学。
两处建筑风格也有所不同,三清殿属儒家,“官式”格局,方方正正,横平竖直,院内只植松柏,不见花草,森严肃穆。张良庙属道观,师法自然,随坡就势,错落有致,广种花草,有声有色,轻盈舒展。连瓦工木工也各有特点。前者粗犷大气,后者精巧入微,加进了一些“川味”,东西两院,南北交汇,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南北两座花园各有特点,北园花木见长,一棵玉兰亭亭玉立,两株黄杨冠盖如云,五株紫柏形态各异。好大一片竹林,齐刷刷一块方阵,奇怪的是每棵竹子出土后都先拐个弯,再向上生长,集体躬身下拜的样子,向着庙堂,当地人说:“天上星星敬张良,地上万株桅子房。”南园正方形,中间一个圆形池塘,池中一个六角亭,合乎中国园艺传统:“花间隐榭,水际安亭。”池边两株古柏,树上钉着“身份证”,一名缨络一名挂甲,都三百年高龄了。看树皮,前者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后者鳞斑点点,纵横成行。看树冠,一个蓬蓬松松如发髻,一个虬枝铁臂,如头盔。一公一母,比肩并立,脉脉含情。园之四周,一面竹影花墙,三面客舍迴廊。东面一座三层小楼,抗战初期曾接待过于右任、冯玉祥、蒋介石等几个大人物,都是匆匆过客,不解张良。一位是文人,却热衷仕途;一个是武夫,终被迫下野,一个自比帝王,整日磨刀霍霍想着杀人。
整个建筑群借山造势,自西向东渐次抬高,长廊直抵山脚。山也名叫庙台,高二百米,一条石径垂下,像一副悬梯。石径宽三尺,阶石整齐。拾级而上,一步步走近山上的张良,身子也觉轻巧起来,飘飘然,一气爬完一百九十个台阶,也不心慌气短。山顶四望,果然五山环抱,二水分流,一方福地。五山叫不出名字,如五指伸开,掌心是一片庙宇。二水一名紫金河一名违驼河,两条掌纹,生命线与爱情线,由合而分。“百尺楼台腾紫气”,授书楼仿佛浮在云彩上面,庙宇三层,底层是授书故事,中为黄石公塑像,上为张良,一身散淡的样子。门有于右任一联:“送秦一锥,辞汉万户”。一锥一辞,概括了张良的一生。行云流水的草书,展翅欲飞的檐角,用来表现张良,形式与内容完美的结合。
下山路上,频频回头,心里默念着一句话:“年少怀山心不了,年老怀山恨不早。”在庙门被商户包围起来,推销一种拐杖,黄杨木的,雕刻精致。友人说,上山不见你,下山用不着了。我说用得着,平原上也用得着。商户递上一根龙头拐杖,我说不配,换个普通的,拄在地上,高低合适。对友人说,本无张良之才,早就不走仕途了。但是走什么路,都有个行路难的问题,都要知进退。这根拐杖相见恨晚,有了它,余下的路更会走了。(喻东平转载自三秦都市报)